尸魂灵们从李大壮家的门槛溢出,像一股黏稠的黑潮,悄无声息地滑入夜色。它们没有脚步声,只有窸窣的摩擦声,像风穿过枯骨。寻着人味来到下一户,门虚掩着——人间的安逸总是毫无戒备。
屋内,一家三口正沉在梦的深处。男人鼾声粗重,妇人侧身搂着孩子,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月光透过窗纸,勉强勾勒出床榻的轮廓,一片宁谧。
尸魂灵们围了上来。
它们先是停在床沿,如同阴影在凝聚,然后——裂开了。一张张扭曲的嘴从黑影中撕开,越张越大,露出层层叠叠、黄黑交错的獠牙,牙缝里还粘着李大壮他们未干的血肉碎末。腥臭的涎水滴落在被褥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圆。
没有迟疑,它们扑了下去。
妇人最先被触及。一只枯爪般猛的摁住了她的嘴巴和下巴上,另一只手(如果那还能称为手)捅穿了她的胸膛。孩子的啼哭刚冲出喉咙,就被獠牙绞碎在嘴里。骨头断裂的“咔嚓”声、皮肉撕裂的“嗤啦”声、血液喷溅的“嘶嘶”声,瞬间取代了鼾声。温热的液体雨点般泼洒在帐子上,墙上,和那个刚刚惊醒的男人脸上。
男人猛地睁眼。
月光混着血光,在他眼前泼开一幅地狱图。妻子的脸只剩一半,空洞的眼眶望着他;孩子小小的胳膊飞到了床脚,手指还微微蜷着。破碎的内脏、扯断的肠子、白森森的骨茬,铺满了原本温暖的被褥。血,那么多的血,正汩汩地漫溢开来,浸透了一切。
他叫不出声,甚至无法呼吸。极致的恐惧像冰锥钉死了他的四肢百骸,只有小腹处一阵失控的灼热——尿液混着冷汗,冲垮了最后一点体面,温热地、汹涌地淌出来,迅速在身下与尚带余温的血泊汇合,蒸腾起一股浓烈的、骚涩的腥臊。
几只正要扑向他脖颈的尸魂灵,猛地顿住了。
它们那没有瞳孔的“脸”转向这股气味的来源,獠牙上挂着的碎肉停止了颤动。那尿液的味道,混合了人类极致的恐惧与污秽,对它们而言,并非禁忌,却是一种难以忍受的、刺鼻的肮脏。就像最腐臭的淤泥突然有了尖锐的侵略性。
领头的尸魂灵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仿佛被呛到的咕噜。它嫌恶地偏开头,其他黑影也向后缩了缩,仿佛那滩尿液是滚烫的岩浆。
仅仅僵持了两次心跳的时间。
它们像退潮般倏然后撤,从洒满月光的窗口、从门缝、从一切阴影的缝隙中流泻出去,毫不犹豫,甚至有些仓促。留下满室狼藉、刺鼻的血腥,以及那泡在血与尿中、瞳孔涣散、只剩躯体还在无意识抽搐的男人。
屋外,夜风依旧。
尸魂灵们重新凝聚,融入更深的黑暗,喉咙里发出饥渴的、被短暂打断后的焦躁低鸣。它们昂起头,在空气中捕捉着下一丝更纯净、更诱人的人味——那没有恐惧污渍的、沉睡的鲜活气息。
不远处,又一盏昏黄的窗,在夜色中毫无知觉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