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雨浩从怀中取出那枚令牌。
那是朝交给众人的,每人一枚,说是“有事就联系我”。
坤灵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你要干嘛?”
目光落在那枚令牌上。
霍雨浩笑了笑,指尖轻轻点了点令牌表面。
令牌泛起淡淡金光,光芒从纹路的凹陷处渗出,逐渐凝聚成一小片光幕,悬浮在令牌上方。
“什么事?”
朝的声音从光幕中传来。
“是遇到危险了吗?还是说有多雷德那两个的踪迹?”
霍雨浩张了张嘴,刚要开口,朝的声音又响起来,语速比平时快了些:“为什么突然联系我?是因为我离开太久了吗?抱歉,我还没有找到那两个家伙,没办法抽开身,你和茶馆里的大家好好相处,应该没有起什么矛盾吧?”
霍雨浩听着那一连串的问句,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额……不是,朝姐。”
他连忙打断。
“我是想说,日月帝国军队里的邪魂师占比太高了,你应该注意到了吧?”
光幕那头的沉默很短。
“嗯,我注意到了。”
“背后肯定有推动者,多半就是圣灵教了。”
朝顿了顿。
“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
霍雨浩深吸一口气。
“我知道圣灵教的一个大型据点,不要问我怎么知道的——我没受伤。”
他补上这一句,像是预判了朝的下一个问题。
“位置在邪魔森林的边缘,你应该很容易就能看到。”
光幕那头沉默了片刻。
“嗯,我知道了。”
“朝姐你要小心哦!”
他的声音放轻了些。
“你也是。”
令牌的光芒熄灭,光幕消散。
霍雨浩将令牌收回怀中,抬起头,看向坤灵和唐舞桐。
比出一个“OK”的手势。
坤灵看着他那副样子,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咦~关系真好~!”
她拖长了语调,阴阳怪气得毫不掩饰。
“我就说她是你养母吧!”
霍雨浩叹了口气。
“不要在这件事上吃醋啊……”
坤灵哼了一声,别过头去,嘴角却还弯着。
——————————
剑芒闪过。
从虚空中劈落,邪魔森林边缘那片黑暗的建筑群全部被整齐地切开。
碎石还没有来得及飞溅,烟尘还没有来得及扬起,那些正在沉睡、正在修炼、正在密谋的邪魂师们甚至来不及睁开眼——一切就已经结束了。
朝收起长剑。
剑在她手中无声消散。
她站在废墟的边缘,眼眸扫过眼前的废墟。
朝沉默了很久。
“……是不是太残忍了些?”
她喃喃自语。
“算了。”
朝摇了摇头。
“被称作邪魂师的家伙,能是什么好人?”
她拍了拍手,然后转过身,向废墟外走去。
但她没有走远。
她找到一处隐蔽的位置——一块凸出的岩石,背后是茂密的灌木,前方可以俯瞰整片废墟。
她没有离开。
邪魂师死亡后,尸体残存的气息会在这片废墟上空盘踞很久——那些怨念、那些不甘、那些被强行剥离的魂力和生命力,混合在一起。
如果多雷德或艾尔多在附近,如果它们需要进食,如果它们对这片战场有一丝一毫的兴趣。
朝安静地等待着。
与此同时,距离朝百米外的一处阴影。
古月娜藏身在那里。
她目睹了全程。
从那道剑芒劈落,到整座据点被整齐切开,到朝转身消失在灌木丛后。
古月娜一动没动。
个人的感知能力远超常人,知道自己只要发出一丝不该有的声响,那道剑芒的下一个目标可能就是自己。
龙神的记忆在她体内翻涌。
那些不属于她、却被这具身体继承的画面——神界大战,龙神被修罗神一分为二,金色的血液洒满天际,巨大的龙躯在惨叫声中分裂成金龙王和银龙王,从高空坠落,坠入凡间,坠入漫长的沉睡。
古月娜的身体在告诉她,刚刚那一剑,就算是龙神——全盛时期的龙神,那个以一己之力挑战整个神界的龙神——也无法接下。
甚至,很可能会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
她不是没有见过强者。
极限斗罗她见过,帝天她见过,那些自诩为神的、高高在上的存在她也在记忆中见过。
但那些人,那些力量,还在可以理解的范畴内。
而那个人的力量——古月娜找不到任何语言来形容。
强得完全不像是生物了。
古月娜的嘴唇微微动了动,缓缓退回阴影更深处。
她需要帮手。
仅凭她自己的力量,根本无法抗衡。
古月娜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阴影中。
朝抬起眼眸,微微歪头。
她早就感知到了那道气息。
从她站在废墟边缘开始,那道气息就在百米外徘徊。
但那个人什么都没有做。
只是看着,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那个姑娘想干嘛?”
朝轻声自语。
“看一会儿就走了?”
就在朝思考的时候。
“叫我说!还不如直接毁了这个世界的好!那样什么麻烦都没有了!”
那个声音在朝的脑海中炸开。
是梼杌。
“啪!”
一声清脆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被狠狠拍了一下。
“小朝又不是你那种二货脑子!”
那个声音温润了些。
麒麟,平日里最端庄持重的那一个,此刻却毫不客气地给了梼杌一下。
“哎呀——梼杌被教训了啊~!”
一个慵懒的声音飘了进来。
九尾,她平时不怎么掺和这种争吵,但每次掺和,都是在最火上浇油的时刻。
“小朝可是听的一清二楚哦!”
“难道不是吗?!”
梼杌的声音更大了。
“那两个脏东西不知道藏到哪里去了,翻遍了都找不到!还不如把一切都毁掉省事!一了百了!”
“你懂个鸡蛋!”
另一个声音加入,急吼吼的。
“小朝肯定有自己的打算!你操什么心?”
“小朝那些打算算什么啊?”
又一个声音反驳。
“磨磨唧唧的,这也不让动那也不让碰。也就她性子好,换别人早把这里翻个底朝天了!”
“这就是为什么小朝平常不喜欢让你出来帮忙的原因。”
第一个声音冷冷地补了一刀。
“完全没脑子的蠢货啊……”
“别以为你出去过几次就可以得意忘形!”
被骂的那位显然炸了毛。
“装模作样的,就一花瓶!”
“怎么?要碰碰?”
“来啊!谁怕谁!”
声音越来越乱,越来越吵,每个都在说,每个都不在听。
朝捂着脸。
那些声音还在继续。
有人翻旧账,有人揭短,有人开始拉帮结派,有人开始人身攻击。
话题从“要不要毁掉这个世界”一路偏到“上次谁偷吃了谁存的口粮”,又偏到“你那角上的裂纹明明是撞的还说是换季脱皮”。
朝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
明斗山脉。
叶夕水的影子投在粗糙的石壁上,忽长忽短。
一名黑袍属下跪在她面前,额头几乎贴着地面。
消息是刚刚送到的——邪魔森林边缘的大本营,被毁了。
整座建筑群,上百名邪魂师,包括几位八环、九环的长老,一夜之间,荡然无存。
“何人?!”
“属下不知道。”
那人的声音更低了。
叶夕水翻了个白眼。
趁自己不在,突袭圣灵教大本营。
这个世界上,有谁可以做到?
龙皇斗罗,龙逍遥?不可能,况且他还是供奉堂的大供奉。
邪君或者帝天?魂兽怎么可能掺和人类的事?那两个家伙巴不得人类自相残杀,坐收渔翁之利。
那么,就只剩下那个“银辉”和“蚀”了。
“有没有什么其它的发现?”
她问,没有回头。
“属下只看到一道白光。”
那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很亮,很快,然后……然后据点就没有了,其它的,属下什么都不知道。”
白光,范围又缩小了。
不是“蚀”——那东西的传闻里没有“白光”这个特征。
是“银辉”。
“银辉……”
“无论你是谁,如此针对我教,自然要付出代价。”
她转过身,黑袍翻飞,带起一阵风,将桌上的烛火吹得剧烈摇晃。
“把龙皇斗罗叫过来。”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老身有要事要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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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在心中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
“你们到底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脑子里那些声音静了一瞬。
然后它们又吵了起来——不过这一次声音明显小了些。
“都怪你”
“还不是你起的头”
“我怎么知道小朝还没睡”。
朝没有再说话,她躺在那里,望着头顶那片树冠。
她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觉了——睡不着。
脑子里那场辩论赛从黄昏一直吵到深夜,从深夜吵到黎明,话题从“要不要毁掉这个世界”一路偏到“上次谁偷吃了谁的口粮”。
她闭上眼。
心想,也许可以趁着它们吵累了的间隙眯一会儿。
她的呼吸渐渐放轻,意识开始模糊,像是有人在她眼前蒙上一层薄纱。
然后,她感到有什么东西盖在了自己身上。
毛绒绒的,很轻,很暖。
不是一条,是很多条,从肩膀到腰际,从手臂到脚踝,层层叠叠地覆上来。
朝睁开眼,顺着那条尾巴望过去,看见了九尾——她正侧躺在她身侧,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轻轻按在朝的手背上。
不止九尾。
朝的目光缓缓扫过四周——青龙盘在她头顶的树枝上,龙首低垂着,金色的竖瞳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白虎卧在她脚边,身躯蜷缩成一个毛茸茸的团子,下巴搁在前爪上。
朱雀停在她身侧不远处的岩石上,羽翼微微张开。
玄武趴在她身后,安静地待在那里。
还有混沌、穷奇、梼杌、饕餮。
那些平日里最吵闹、最不正经、最让人头疼的家伙们,此刻都安静地围在她身边。
朝看着它们,沉默了片刻。
“……我没死。”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真死了的话,也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你们这副样子,像是来给我收尸的。”
“哎——!”
九尾猛地直起身,那条搭在朝肩头的尾巴甩了一下,轻轻捂住朝的嘴巴。
“这话可不兴说!”
九尾的目光落在朝的黑眼圈上。
“死的感觉可一点也不好受哦,更何况你和那些小生命不一样,你不也说过不喜欢那种感觉吗?”
她顿了顿,那双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瞬。
“我们可不想再看你经历一遍了。”
她当然记得。
那些死亡——为了某个世界,为了某个宇宙,为了某种认为值得守护的东西。
每一次死亡都干干净净,不留痕迹,不眷恋任何事物,像一盏灯被吹灭。
从不告诉它们自己要去做什么,从不告别,从不回头。
只是某一天忽然不见了,然后过了很久——也许几年,也许几百年——又忽然出现在它们面前,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它们是记得的。
每一次都记得。
朝垂下眼帘。
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九尾的脑袋。
“知道了,不会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朝坐起身子,后背靠上一块岩石。
她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陷得更深一些,然后伸出手,将九尾揽进怀里。
九尾的身体比她想象中更轻,也更暖。
九尾把脸埋进朝的颈窝里,那条最长的尾巴绕上来,搭在朝的手臂上。
朝低头看了她一眼,伸出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你们也可以靠过来一点,围在一起的感觉不错。”
青龙先动了,从树枝上滑下来,身形在滑落的过程中不断缩小,变成一只手臂粗细的小蛇。
游到朝身侧,盘成一圈。
白虎没有缩小,它抖了抖皮毛,走到朝脚边,重新卧下,这一次它卧得更近,巨大的身躯几乎贴着朝的小腿。
朱雀从岩石上跳下来,收拢翅膀,蹲在朝的另一侧。
玄武最慢,它从趴伏的位置缓缓起身,走到朝身后,在岩石的另一侧卧下,贴着岩石的边缘。
混沌、穷奇、梼杌、饕餮也靠了过来。
它们有的缩小身形,有的保持原样,有的把自己塞进朝的臂弯里,有的只是安静地卧在她视线所及的范围内。
天边的那抹鱼肚白又亮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