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灵来到星斗大森林边缘那座安静的茶馆时,日头已经偏西。
她手里提着一个小巧的藤篮,里面装着几株刚刚采下的仙草,叶片上还沾着未干的露水。
她在门前停下,伸手,轻轻叩响了木门。
“来啦!”
门内传来一个有些吃力的女声。
片刻后,门被从里面拉开,梅拉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撑着墙壁,略显不稳地站在门口。
她金发微乱,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鱼尾化作的双腿似乎还不太习惯长时间支撑,让她看起来有些摇摇晃晃。
“坤灵小姐!”
梅拉眼睛一亮,露出一个笑容,侧身让开。
“快请进。”
坤灵点点头,走了进去,顺手将门带上。
“梅拉,就只有你一个吗?”
坤灵将藤篮放在柜台上,环顾四周。
平日总是热闹的厅堂此刻空荡荡的。
“吞天和琉璃出去遛弯了。”
梅拉一瘸一拐地挪到窗边那张她常坐的椅子旁,扶着椅背小心地坐下,舒了口气。
“我当然得留下看着呀!”
坤灵看着梅拉有些笨拙却努力的模样,没说什么,只是将藤篮里的仙草仔细取出,整齐地码放在柜台最显眼的位置。
这样,朝一回来,进门就能看到。
“抱歉呀。”
梅拉看着坤灵的动作,忽然想起什么,有些难为情地挠了挠头。
“如果你想喝茶的话……可能要等朝小姐回来哦……或者等戴斯忒莉也行。”
她声音小了下去。
“我们几个里,只有她跟着朝小姐学了一点茶艺,我和克莱美蒂……完全不懂这些。”
“没事的。”
坤灵摇摇头,走到梅拉对面的椅子坐下,目光落在她身上。
“我只是来看看。雨浩呢?他应该已经出关了吧?”
她问起霍雨浩,语气里带着关切。
“小雨浩啊?”
梅拉眨眨眼。
“他已经回史莱克学院去了,前几天刚走的。怎么?坤灵小姐找他有急事?”
“不,没有急事。”
坤灵微微摇头。
“只是……关心他一下。”
她顿了顿。
“朝说,我应该多学习和这个位面的生命相处。我想……先从雨浩开始。”
她的语气温柔,但这话里透出的意味却让梅拉愣了一下。
“哦?嗯……”
梅拉歪着头,试图理解,金发从肩头滑落。
学习和生命相处?这话听起来不太像日常的闲聊。她想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脸上绽开一个懵懂的笑容。
“不懂。”
她笑着说,坦率得可爱。
“不过,坤灵小姐想对谁好,那就去嘛。小雨浩是个好孩子,虽然有时候看起来心事重重的。”
坤灵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那个关于“学习相处”的话题。
她转过头,目光投向窗外。
天边的云朵被落日染成了温暖的橙红色,给茶馆内的桌椅都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金边。
静默了片刻,坤灵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梅拉小姐,你……想念大海吗?”
“嗯?”
梅拉微微一愣,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
她下意识地看向窗外遥远的天际线。
“为什么要这么问?”
坤灵转过头,面对梅拉,脸上浮现出一个很浅的笑容。
“额……不,没什么特别的原因。”
她稍微组织了一下语言。
“我想邀请你,去看看大海。”
梅拉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大海……那个记忆里蔚蓝、广阔、充满律动的家园,被封存在永恒坚冰中不知多少岁月,苏醒后便一直在这陆地的茶馆里学习适应,她怎么可能不想念?
眼底瞬间涌上的渴望回答了一切。
但她随即又看了看窗外愈发明显的暮色,迟疑了一下,声音轻了下去,带着点遗憾:“可是……太晚了吧?”
天都快黑了,现在去海边,似乎不是个好时机。
“没关系。”
坤灵摇了摇头。
“我的空间造诣虽然没有朝小姐那样深奥,但如果只是短距离的空间移动,我还是可以做到的。”
作为位面意志的化身,在一定范围内借用空间规则,对她而言并非难事。
梅拉的脸上立刻亮起了光彩。
“真、真的吗?”
但高兴过后,她又想起自己的窘况,脸颊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提醒。
“那……那你要扶着我哦……我不擅长走路的,沙滩……可能更不好走……”
“嗯。”
坤灵应了一声,站起身,走到梅拉身边,伸出手臂。
梅拉扶着她的手臂,借力有些摇晃地站起来。
下一刻,淡淡的光晕从坤灵身上散发出来,柔和地包裹住两人。
周围的景象如同水波般轻轻一晃,茶馆窗外的暮色瞬间被置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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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微的晕眩感过后,脚底传来了与木质地板截然不同的触感。
咸湿的风立刻迎面吹来,灌入梅拉的鼻腔,撩起她金色的长发。
她们站在一片柔软的沙滩上。
身后不远处,是人类城镇星星点点的温暖灯火。
而面前,是无边无际的,呈现出深靛蓝色的浩瀚海洋。
哗——哗——
规律而有力的潮汐声冲刷着海岸,那是梅拉无比熟悉、仿佛摇篮曲般的韵律。
海浪一层层涌上沙滩,留下白色的泡沫,又悄然退去,周而复始。
傍晚的海风比陆地上更强劲一些,吹得梅拉的裙摆和长发向后飘扬。
她怔怔地望着那片蕴藏着无限生命的汪洋,眼眸格外明亮。
她向前踉跄了一小步,坤灵立刻稳稳地扶住了她。
“大海……”
梅拉转过头看向坤灵,金色的发丝被海风拂过脸颊。
她的眼眶已然泛红,眸子里氤氲着一层水光。
“我想……”
她吸了吸鼻子。
“游一下,可以吗?”
目光牢牢系在了那片深蓝之上。
坤灵轻轻点头:“当然,你想做,就可以。”
得到肯定的答复,梅拉脸上绽放出一个笑容。
她不再犹豫,转身,有些笨拙却异常坚定地迈开步伐,一步一步,朝着涌动的潮水走去。
细软的沙子在她脚下陷落,留下深深浅浅的足迹。
微凉的海水先是漫过她白皙的脚背,带来久违的、属于故乡的触感。
她微微瑟缩了一下,随即更坚定地向前。
海水没过脚踝,小腿,膝盖……每一次淹没,都仿佛唤醒着她身体里沉睡已久的记忆。
当海水触及腰际时,奇妙的变化发生了。
她裙摆下那双仍不习惯陆地行走的腿,在接触到大面积海水的瞬间,泛起柔和的、水波般的蓝光。
骨骼形态悄然改变,皮肤上浮现出细密晶莹的鳞片纹路——那绚丽的、流线型的蓝色鱼尾,正在海水中舒展开来,尾鳍宽大而梦幻,如同浸染了月华与深蓝海水的绸缎。
她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身体向前一倾,便完全没入了海水之中。
阻碍消失,天性释放。
方才在陆地上的笨拙与滞涩瞬间荡然无存。
梅拉如同真正回到了母亲的怀抱,鱼尾只轻轻一摆,身形便优雅而迅捷地滑入更深处。
海水托举着她,环绕着她,亲吻着她的鳞片和发丝。
她在水中睁大了眼睛。
透过清澈的海水,夕阳最后一丝余晖穿透海面,在水下化作摇曳的光斑,照亮了另一个瑰丽的世界——色彩斑斓的珊瑚丛如同海底的森林与花园,形态各异;成群结队的小鱼闪烁着银鳞,在她身边好奇地环绕游弋,又倏然散开;墨绿的海草随着水流柔曼地舞动,如同海底的旋律。
这一切——流动的光,斑斓的色彩,生命的熙攘,以及无处不在的、温柔包裹着她的海水——疯狂地涌入她的眼帘,烙印在她的感知里。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触碰过一株柔软的珊瑚,指尖传来细微的生命律动。
一条胆大的小鱼擦过她的尾鳍,带来一丝微痒。
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地从她眼角溢出,迅速融入周围的海水,消失不见。
但她的嘴角却高高扬起。
她将脸颊轻轻贴上一块被海水磨得光滑的岩石,闭上眼睛,在心中,用整个灵魂轻轻呢喃:
‘大海……’
‘我回来了。’
梅拉在色彩斑斓的珊瑚丛间流连了一会儿,感受着水流轻抚过每一片鳞片的细腻触感。
那种被彻底包容、全然自由的欢愉,像温暖的海流,从尾鳍一直漫溢到心房。
她忽然起了玩心。
修长有力的鱼尾悄然绷紧,积蓄力量。
下一秒,腰肢与尾部协同发力,优美的身躯如同海底发射的一道蓝色箭矢,破开层层水波,向上疾冲。
“哗啦——”
她跃出了海面。
黄昏的天光勾勒出她跃起时的曲线。
沾着水珠的金色长发在空中甩出一道闪烁的弧线,绚丽的蓝色鱼尾在离开水面的刹那完全舒展,鳞片折射出宝石般的光泽。
她短暂地停留在最高点,仰头迎着微咸的海风,胸膛因激动而微微起伏,仿佛在拥抱整个天空与海洋。
随后,重力温柔地将她拉回。
她以最流畅的姿态重新切入海面,只激起一圈不大却圆润的涟漪,以及细碎如钻石般四散的水花。
沉入水中,耳边再度被宁静的水流声包裹。
梅拉忍不住轻轻笑起来,细小的气泡从她唇边欢快地升起。
一切都那么熟悉。
这力量,这速度,这随心所欲掌控水流的感觉……是她的本能,是她失落已久的王冠。
一个带着点小小得意的念头,自然而然地浮现在她心间:‘如果戴斯忒莉她们也在就好了……’
想象着挚友们此刻若在身边的情景,她的眸子弯了弯,那位英气凛然的骑士,那位优雅沉静的公主,还有那位庞大威严的巨龙……在陆地上,在天空中,她们都强大无比。
但在这无垠的深蓝国度里嘛……
梅拉轻轻摆尾,瞬间窜出十几米,灵巧地绕开一丛海葵,心里那点小得意泡泡般咕嘟咕嘟冒出来:‘在水里,她们可比不上我!’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种单纯的快乐。
仿佛找回了某种独一无二的、属于“海妖梅拉”的身份。
她不再只是那个需要被搀扶、走路摇晃、容易哭泣的陆地弱者,在这里,她是主人,是舞者,是海洋真正宠爱的女儿。
深海的宁静与梅拉心中的欢愉,并未持续太久。
一种错误的预感,突兀地在那位面意志的感知中晕染开来。
坤灵原本静静站在沙滩上,望着梅拉如归巢幼鲸般在水中嬉戏,脸上那丝温和尚未褪去。
下一秒,她整个人猛地绷直,豁然抬头,目光并非望向海面或星空,而是死死“盯”着某种无法理解、甚至无法感知的维度接口——那是连接斗罗位面与神界的、本应稳固的通道之一。
现在,那里传来了锈蚀的气息。
“梅拉!”
坤灵的声音变得急促而锐利。
海中的梅拉闻声一怔,从珊瑚丛中探出头,金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
她看到了坤灵异常凝重的侧脸,以及那双骤然紧缩的棕瞳。
不等梅拉反应——
天,裂了。
不是云层散开,不是空间波动。
而是那片苍穹,像一块从背面撞击的琉璃,自中心蔓延开无数漆黑的“裂痕”。
裂痕中央,最深沉的黑暗开始旋转、下探,形成一个倒悬漏斗。
漏斗的尖端,缓缓“滴”下了一团粘稠的阴影。
那阴影有实质的重量与密度,所过之处,光线被吞噬,海风被凝固,连下方汹涌的海浪都瞬间平息,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按捺下去。
它在下落过程中不断拉伸、变形,逐渐勾勒出一个高大的人形。
终于,它“触及”了海面。
没有溅起一滴水花。
以那落点为中心,半径百米内的海水,失去了所有蔚蓝与活力,变成了某种如同液态黑曜石般的、死寂的镜面。
他——或者说“它”——站在那里。
脸上覆盖着一张质地如同黑曜石的纯黑色面具。
面具的边缘,延伸出细密的、仿佛血管的暗红色纹路,微微脉动。
但整个世界,以他为中心,陷入了某种更深层次的失格。
色彩在褪去,声音在消弭。
仿佛他本身就是一个“错误”,一个强行写入现实的bug,他所站立之处,一切都在哀鸣、扭曲。
梅拉正沉浸在归家的欢欣中,准备向着那片幽暗迷人的海底峡谷深处探索。
忽然,她的眼眸猛地一凝。
梅拉倏然抬头,向上方望去。
就在她斜上方不远处的海水中,悬浮着一个“人”。
海水在他身周诡异地扭曲、退避,形成一个近似椭圆的、无水领域。
他身着残破的、依稀能辨认出曾经华贵的深蓝色服饰,但那服饰上布满了焦痕与撕裂。
面具眼部的位置,两点猩红的光芒正精准地锁定着她。
更让梅拉浑身鳞片几乎要倒竖起来的是,以那人为中心,一股难以言喻的侵蚀力量正在海水中弥漫。
原本清澈流动的海水变得粘稠、晦暗,靠近他的鱼群像是被瞬间抽走了灵魂,翻着白肚无声悬浮;色彩鲜艳的珊瑚迅速黯淡、灰败,仿佛生命力被强行抽离;甚至那海潮声,在此处都仿佛被扭曲成了低沉痛苦的呜咽。
海洋在哀嚎。
她挚爱的、包容一切的大海,正在被某种极其污秽的力量玷污。
“轰——”
一股炽烈的怒火,瞬间冲垮了梅拉眼中所有的温软与欢愉。
她的鱼尾因愤怒而绷紧,鳞片微微张开,周围的海水温度悄然下降。
“你是谁啊?!”
清越的嗓音穿透海水,但此刻这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敌意。
那不再是容易受惊哭泣的梅拉,而是被触犯了的海洋的守护者。
悬浮于无水领域的“艾尔多”,那张诡异面具下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具身体——这具属于“海神”的身体——对下方那条美丽人鱼产生了某种奇妙的共鸣,仿佛遇到了同源但更为古老、更为纯粹的水之力量。
甚至……这共鸣中夹杂着一丝连这被侵蚀的神躯都本能评估出的讯息:下方存在的水之本源,似乎……更加强大、更接近源头?
他用一种毫无起伏的声调,吐出了那个被赋予的名字:
“……艾尔多。”
梅拉根本不在乎这个名字代表什么。
她抬起手臂,纤细的手指直指对方,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愈发冰冷清晰:
“海洋不欢迎你!”
她周身的海水开始无声激荡,隐隐形成无形的漩涡。
“收起你的‘神通’!”
最后一句,几乎是呵斥。
在她身后,更广阔的海域仿佛感受到了守护者的怒意,传来低沉而磅礴的涌动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