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美蒂返回了那片刚刚经历激战的山林。
满地狼藉——断裂的树木、焦黑的坑洞、龟裂的地面,以及空气中仍未完全散去的余烬。
朝已经到了。
她静静地站在那个最深的坑洞,她微微俯身,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触碰着坑底那柄已然彻底失去光泽、布满裂痕的武士刀残骸,仿佛在读取其上残留的信息。
克莱美蒂收敛龙翼,落在朝的身旁。
她看了一眼那柄废刀,又将目光投向朝。
“能感知到在哪里不?”
克莱美蒂直截了当地问,瞳中带着一丝不爽。
被那种诡计耍了,还让对方成功溜走,这对她而言颇为憋屈。
朝没有立刻回答。
片刻后,她才缓缓开口:
“气息……很奇特,他并不在某个‘固定’的地点。”
她顿了顿。
“更像是……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他的‘存在’仿佛稀释后,融入了这片区域……乃至更广阔范围内的‘阴影’本身,就像……影子?”
她摇了摇头:“那面具赋予了他一种与‘阴影’概念同化的能力,只要存在光与暗的交界,存在未被直接照射的角落,理论上,他都可能藏身其中,或者将意识与力量进行最低限度的弥散,主动搜寻,如同大海捞针。”
克莱美蒂闻言,不耐地“啧”了一声,双手抱臂:“也就是说,只能干等着他自己再冒头?像个老鼠一样。”
她耸了耸宽阔的肩膀,背后收拢的龙翅也随之轻轻晃动了一下,叹了口气。
“下次动作快点吧。我可不想再被那种下三滥的幻象伎俩耽误,然后眼睁睁看着目标溜走第二次。”
朝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她直起身,汇总各方情报:“凋零那边,在日月帝国境内仔细搜寻过,暂时没有发现类似面具或异常气息大规模活动的迹象,埃米尔也完成了对原斗罗三国主要区域的初步巡逻,同样没有收获,目前,明确现身并造成威胁的……只有这一个。”
她指了指坑底的刀。
“‘多雷德’,或者说,他脸上的那个白色面具。”
克莱美蒂微微挑眉:“那个家伙的实力,说实话,也就那么回事,那点力量,在我面前完全不够看。”
她回想起交手的过程,除了最后那诡异的幻象让她短暂分神,正面战斗完全是一边倒的碾压。
“一开始我还以为被这种邪门面具寄生的东西会很难缠,现在看来,根本不值一提,你到底在担心什么?怕他到处偷袭,造成普通人的伤亡?那让坤灵多注意一下,或者让凋零她们加大巡查力度不就行了?”
她确实有些不解。
以朝和她,再加上凋零、埃米尔等人的实力,对付一个“多雷德”这样的目标,按理说应该手到擒来,何必如此严肃?除非……
朝缓缓转过头,对上克莱美蒂的竖瞳。
“多雷德本身,或者说他目前展现的力量,确实不足为虑。”
朝的声音很平静。
“以这个时代人类的标准衡量,大概也就是……超级斗罗层次?或许凭借面具的诡异能力,能对一些极限斗罗造成麻烦,但本质差距仍在。”
她轻轻摇了摇头,否定了克莱美蒂关于“担心普通人伤亡”的猜测:“我担心的,从来不是‘多雷德’这个个体,甚至不完全是这些四处分散、寻找宿主的面具本身。”
她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道:
“我担心的是……「欧米茄」。”
克莱美蒂的瞳孔微微收缩:“那个伪神?你不是把他解决了吗?彻底抹除,绝无可能复生。这是你自己说的。”
她记得很清楚。
“是的,‘欧米茄’的本体,那个来自异界、吞噬了无数世界的伪神核心,已经被我彻底‘删除’了。”
朝肯定了这一点。
“但是,克莱美蒂,你有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
“如果……「欧米茄」残存的力量、它的‘本质’或者‘概念’,并没有随着本体湮灭而完全消散,而是像病毒一样,依托于这个世界的某些‘土壤’——比如强烈的负面情绪、被扭曲的灵魂、或者像圣灵教这样充满罪孽与混乱的温床——重新孕育、聚合,诞生出第二个、第三个,乃至更多个……具备「欧米茄」部分特性,但又独立成长的‘新个体’呢?”
“就像……这些面具?”
克莱美蒂立刻明白了朝的暗示。
“或许不止是面具。”
朝的目光再次落回那柄残破的武士刀。
“面具可能只是表现形式之一,是那种‘本质’寻找宿主、汲取养分、并试图重新‘成长’的载体和工具,多雷德,可能就是这样一个被选中的‘培养皿’。”
“我们消灭了母体,但孢子可能已经散播开了,它们在寻找合适的宿主,吸收这个世界的‘养分’,不断进化、变强,如果放任不管,谁敢保证,未来不会出现一个……依托这个世界重新诞生的、全新的‘欧米茄’?一个根植于此,或许更狡诈、更适应这个宇宙规则的新威胁?”
克莱美蒂沉默了。
她理解这种可能性,有些邪恶,如同顽固的诅咒,即使源头被斩断,其遗毒也可能以新的形式延续。
“所以,你的意思是,那个面具有那种……‘成长’为另一个伪神的能耐?”
她的声音也严肃起来。
“不能确定,但绝不能冒险。”
朝的语气斩钉截铁。
“所以,不能再放任它继续成长,继续汲取,继续隐藏了,必须在其真正蜕变成无法收拾的祸患之前,将其连根拔起,彻底净化。”
她转过身,面向克莱美蒂,也像是在对自己宣告:
“下一次,无论它出现在哪里,以何种形态出现……”
“一定解决它!”
克莱美蒂对朝的判断表示了认可,微微颔首。
就在她准备再说些什么时,别在腰间的那枚金色令牌,忽然微微震颤起来,并散发出一阵淡金色光晕。
“嗯?”
克莱美蒂动作一顿,伸手取下令牌。
这令牌是朝特制的联络工具,只有在紧急或重要情报需要同步给所有持有者时,才会以这种形式被主动激活。
“戴斯忒莉的讯息?”
她猜测着,毕竟凋零目前正在日月帝国境内巡查。
她将令牌贴近自己耳边。
几乎是同时,朝腰间的令牌也发出了同样的微光和震颤。
令牌中,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模糊的风声,传讯者似乎正在高速移动。
紧接着,凋零急迫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了两人的耳中——这讯息显然是面向所有令牌持有者的广播:
“日月帝国边境军团正在大规模秘密调动,魂导师团集结迹象明显,目标指向——明斗山脉星罗一侧!他们可能要对明斗山脉发起奇袭!时间很可能就在今夜或明晨!”
令牌的光芒随着讯息的传递而明灭不定,凋零显然是通过自己的方式获取了这一绝密军情,并立刻不惜暴露风险进行了通告。
讯息播报完毕,令牌的光芒缓缓黯淡下去,恢复了平静。
但其中蕴含的信息,却如同惊雷般在寂静的山林中炸开。
朝的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
“不宣而战?在这种时候?”
她所指的“这种时候”,显然包括了边境诡异的邪魂师事件、面具的威胁,以及大陆本就因斗魂大赛惨案而紧绷的局势。
克莱美蒂也放下了令牌,看向朝:“……你要插手人类的战争?”
她想知道朝的态度。
朝沉默了片刻,将手中的令牌仔细收好,然后,她抬起手,轻轻扭动了一下自己的手腕。
“若非特殊情况,我不想那样做……”
朝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服自己。
“干涉国家间的战争,介入历史的洪流……这往往意味着打破某种平衡,带来难以预料的连锁反应。”
她的话锋随即一转,眼神变得无比锐利,看向克莱美蒂:
“但是,现在……就是非常时期。”
她踏前一步,脚下的碎石无声化为齑粉。
“战争,意味着大规模的死亡、恐惧、绝望、仇恨……意味着无数灵魂在瞬间被撕裂,负面情绪如同瘟疫般爆发、蔓延,而明斗山脉,刚刚出现了‘多雷德’这样的面具寄生者。”
朝的声音愈发冰冷:
“对于那个藏匿于阴影之中、依靠吸收灵魂与负面能量成长、渴望着‘养分’的面具,甚至可能存在的其他同类而言……一场突然爆发的、惨烈的边境战争,无异于一场送到嘴边的、前所未有的‘盛宴’!”
“它们绝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混乱是它们最好的掩护,死亡是它们最爱的食粮,一旦让它们在战争的阴影下大肆吞噬、进化……”
朝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意显而易见——那将可能大大加速她们所担忧的、“新欧米茄”诞生的进程。
克莱美蒂听懂了,放任战争爆发,就等于给那些危险的面具提供了最理想的温床和加速器。
“所以,你要阻止这场战争?”
克莱美蒂问道,龙翼在身后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
“至少,要阻止它成为‘盛宴’的开端。”
朝的语气斩钉截铁。
“不能给‘多雷德’和他背后的东西,任何趁乱壮大的机会,必须掐灭这个苗头。”
她看向明斗山脉星罗军营的方向,又看了看日月帝国那边。
“凋零的情报必须立刻告知星罗方面,让他们有所防备,但更关键的是……我们要在战争真正爆发、造成大规模伤亡和混乱之前,找到办法,迫使日月帝国停下,或者……让这场‘盛宴’无从开始。”
“克莱美蒂。”
朝开口道。
“怎么说?”
“你去高空确认日月帝国的进攻路线,在它们准备发动袭击的时候,阻止那些人,我把这个消息带给星罗。”
朝肯定道,克莱美蒂微微点头,随即张开双翅,向着天空飞去。
朝也迈步奔向星罗边境,白虎公爵的军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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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罗帝国边境,白虎公爵军营。
夜色已深,但主营帐内灯火通明。
戴浩站在巨大的沙盘前,眉头紧锁。
沙盘上,明斗山脉的地形被细致标注。
“报——”
一名亲兵快步冲入帐内,单膝跪地:“禀公爵!巡哨队在营区外围发现一名……女子,她声称有紧急军情禀报!”
“女子?”
戴浩抬起头,神色严肃。
“查明身份了吗?”
“没有……她、她直接出现在哨岗前,我们的人甚至没看清她怎么来的,她只说要见您,还说……”
亲兵顿了顿。
“还说事关今夜生死。”
帐内几名副将交换了眼神。
“让她进来。”
戴浩沉声道。
“但加强警戒,让两位魂斗罗级别的供奉暗中待命。”
“是!”
不多时,帐帘被掀起。
一道身影走了进来。
银白长发在营帐灯火映照下泛着微光,与这肃杀的军营格格不入,但当她踏入帐内的瞬间,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戴浩瞳孔微缩。
他身经百战,见过无数强者,却从未感受过如此……奇特的气息。
对方明明没有释放任何魂力威压,甚至看起来温和得有些柔弱,却让他感到一种深不可测的寒意。
“你是谁?”
戴浩沉声问道。
“我是谁不重要。”
朝的声音很平静。
“重要的是,日月帝国边境军团已完成秘密集结,至少三个魂导师团已经进入攻击位置,目标就是明斗山脉星罗侧防线,他们将在黎明前发动突袭。”
帐内一片死寂。
“荒谬!”
一名副将忍不住喝道。
“日月帝国若真有此动向,我们的斥候岂会毫无察觉?你——”
“你们的斥候。”
朝打断了他,目光依旧看着戴浩。
“或许已经被清理了。”
戴浩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盯着朝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破绽。
“你如何得知?”戴浩问。
“我有我的消息来源。”
朝没有解释。
“现在距离黎明还有不到三个时辰,你们可以不信我,但若等日月帝国的魂导炮火落到头上,再反应就来不及了。”
“公爵!”
另一名副将急声道。
“此事蹊跷!这女人来历不明,万一是日月帝国派来扰乱军心、诱使我军仓促暴露防线的奸细——”
“若是奸细,她何必亲自来军营?”
戴浩反问,声音低沉。
“若日月帝国真想调虎离山,也该编个更可信的理由。”
他再次看向朝:“你要什么?”
“我只要你们做好防御,避免被突袭打乱阵脚。”
朝说:“另外,如果可以,在防线后开辟安全区域,准备收容可能出现的伤员和逃难平民。”
“平民?这荒山野岭哪来的平民?”
副将不解。
朝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戴浩:“战争一旦爆发,波及的从来不止军队。”
戴浩沉默了片刻。
他走到沙盘前,手指点在明斗山脉几处关键隘口:“若情报属实,他们的主攻方向会是哪里?”
“东南侧,落鹰涧。”
朝毫不犹豫地说。
“那里地势相对平缓,适合魂导师团快速展开火力覆盖,同时,他们会派精锐小队从西北侧绝壁攀援,进行战术穿插,扰乱你们的后方指挥节点。”
戴浩的手指在沙盘上顿住了。
落鹰涧,绝壁……这些判断与他自己的推演完全吻合,如果不是对双方军力、地形烂熟于心,绝不可能在瞬间给出如此精准的预判。
“传令。”
戴浩转过身,声音斩钉截铁。
“第一、第三魂师团立刻向落鹰涧防线增援,构建三重魂导屏障,第七斥候队全员出动,侦查西北绝壁区域,发现任何异常立即回报,全营进入一级战备状态,所有魂导器充能,随时准备迎击。”
“公爵!”
副将还想再劝。
“执行命令。”
戴浩的语气不容置疑。
“若情报有误,责任我担,若情报属实……我们可以捡回数千条命。”
军令如山,帐内将领迅速散去执行。
戴浩这才重新看向朝:“若此战真如你所料,星罗帝国必有重谢,但现在……恕我冒昧,阁下究竟是何方神圣?”
朝轻轻摇了摇头:“一个不希望看到无谓牺牲的人罢了。”
她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
戴浩叫住了她。
“若战事爆发,阁下是否……”
“我会在必要的时候出手。”
朝没有回头。
“但记住,我不是来为星罗帝国打仗的。我只为阻止这场‘盛宴’。”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已从帐中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戴浩站在原地,良久,才深吸一口气。
“传令亲卫队。”
他低声道。
“暗中寻找这位……女士的踪迹。注意,是寻找,不是监视。绝不可冒犯。”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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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明斗山脉日月帝国一侧。
三道庞大的魂导阵列正在夜色掩护下缓缓推进,金属履带碾过碎石,发出低沉的轰鸣,阵列中央,旗舰指挥车内,一名身穿日月帝国将官服的中年男子正盯着魂导地图。
“将军,前方已进入预定攻击距离,星罗防线似乎……异常安静。”
副官报告。
“安静?”
将军冷笑。
“戴浩那老狐狸,怕是还在做梦呢,传令,第一阵列进入发射位置,黎明前第一缕光出现时,给我把落鹰涧夷为平地!”
“是!”
命令层层传递。
然而,就在第一阵列的魂导炮台开始缓缓抬起、充能光芒在炮口汇聚的瞬间——
天空,暗了下来。
不是云层遮蔽,而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投下了覆盖整片阵列的阴影。
“那是什么?!”
有士兵惊呼。
将军猛地抬头。
透过指挥车的观测窗,他看到了一生难忘的景象:一头巨龙,一头庞大到令人窒息的紫色巨龙,正悬停在阵列正上方,它的双翼展开,足以遮蔽月光。
竖瞳在夜色中泛着冰冷的光,正俯瞰着下方如同玩具般的魂导阵列。
“敌袭——!!!”
凄厉的警报响起。
但已经晚了。
克莱美蒂甚至没有动用龙息,她只是缓缓抬起了其中一只龙爪,然后,向下一按。
不是拍击,而是某种无形的力量场。
轰——!!!
以她龙爪正下方为中心,半径三百米内的所有魂导器——无论是炮台、装甲车,还是士兵手中的魂导步枪——在同一瞬间,内部核心法阵全部过载、崩碎、炸裂。
没有爆炸的火光,只有无数魂导器内部结构碎裂的噼啪声,以及士兵们惊慌的吼叫。
整个第一阵列,瞬间瘫痪。
“第、第二阵列!瞄准那头龙——开火!!!”
将军在指挥车里嘶吼。
然而,第二阵列的指挥官还没来得及下令,就看到那头巨龙转过头,竖瞳锁定了他们。
接着,克莱美蒂张开了嘴。
没有龙息喷出,只有一声低沉、古老、仿佛来自时空尽头的龙吟。
嗡——
龙吟过处,所有魂导器的充能光芒骤然熄灭。
不止是魂导器,就连士兵们体内的魂力流转都瞬间滞涩,仿佛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强行压制。
精神震慑。
“这……这怎么可能……”
将军瘫坐在椅子上,面无血色。
这不是他们认知中的任何魂兽。
这种力量,已经超出了“强大”的范畴,近乎……天灾。
克莱美蒂悬浮在空中,竖瞳扫过下方乱成一团的军队。
“滚。”
她只说了这一个字。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士兵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志。
“回去告诉你们皇帝,这场仗,打不起来。”
说完,她双翼一振,庞大的身躯冲天而起,消失在云层之上。
留下满地瘫软的魂导器,和一群彻底丧失战意的士兵。
将军呆坐在指挥车里,许久,才艰难地吐出命令:
“撤……撤退。全军,撤回边境线五十里外待命。”
他知道,今晚的计划,已经彻底破产。
而更可怕的是——星罗帝国那边,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存在?
---
黎明前夕。
朝站在明斗山脉一处高崖上,远远望着日月帝国军队如潮水般退去。
克莱美蒂收敛龙翼,落在她身旁。
“搞定了。”
她语气平淡。
“没杀人,只是拆了他们的玩具,吓破了胆。”
“辛苦了。”
朝轻声说。
“不过,这样真的够吗?”
克莱美蒂看向朝。
“他们只是暂时退了。只要面具的威胁还在,只要人类还有野心和欲望,战争迟早还会爆发。”
“我知道。”
朝的目光投向天际。
“所以我们得加快速度了,在下一场‘盛宴’准备好之前……”
她转过身,银发在晨风中微微拂动。
“把‘厨房’彻底掀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