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破了伪装,燃起了怒火,但战斗的形势却急转直下,残酷得令人窒息。
那个以“朝”的形象出现的幻影,不仅仅模仿了她的外貌与声音,似乎连她那战斗本能与力量运用方式,都进行了某种程度的“复刻”。
当然,这复刻远非完整,更像是一种扭曲的投射。
然而,即便只是扭曲的投影,对凋零而言,也如同直面一座无法逾越的山岳。
“砰!”
第一拳,快得超越了凋零的反应,直接砸在她的面门。
“你的存在就是一个错误。”
这句话像是一把凿子,敲打在她因记忆缺失和自我怀疑而产生的脆弱裂隙上。
难道漫长的封印、被恶魔侵蚀的过往、甚至被朝唤醒的“新生”……这一切都是个错误?
凋零格挡的镰刀被无形的力量荡开,意识因这“重击”而出现剧烈的恍惚。
“砰!”
第二拳接踵而至,在她防御薄弱的瞬间,再次轰击在她的身上。
“你在乎的人都因你而死。”
埃米尔温柔的脸,克莱美蒂慵懒的竖瞳,梅拉好奇的眼神……那些刚刚化为乱码的影像,此刻以更破碎的方式在她混乱的脑海中闪回。
难道自己真的是灾厄的源头?是自己引来了那个面具,导致了可能的悲剧?
凋零的意识更加恍惚,几乎要彻底崩散。
她单膝跪地,用镰刀勉强支撑着即将溃散的形体。
“砰!!”
最后一拳,轰然落下。
这一击,彻底瓦解了凋零残存的防御,将她重重击倒在地。
“你才是真正的‘恶魔’。”
体内被封印的“凋零”恶魔、双手沾染的罪孽、以及对同伴带来的潜在威胁……所有她深藏心底、不敢细思的恐惧,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凋零倒在这片血色的“地面”上,意识仿佛碎成了千万片。
现实。
凋零跪坐在地,血色面具如同寄生般牢牢吸附。
朝眼眸中闪过一丝决断。
呼唤无效,便只能采取更直接的手段。
她伸出双手,指尖萦绕着淡金色光芒,双手轻轻捏住了那张血色面具两侧的边缘。
指尖与面具接触的刹那,面具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有生命般想要抗拒。
几乎就在朝的手指触碰到现实面具边缘、金光开始渗透的同一时刻——
意识空间内,那居高临下的“朝”的幻影,身躯猛地一颤!
它发出一声非人的、充满痛苦的哀嚎,那声音不再模仿朝的平静,而是暴露出了其内核的混乱与邪异。
它周身的金色光芒开始明灭不定,身形也开始微微扭曲、晃动。
意识濒临涣散的凋零,捕捉到了这突如其来的变化。
那哀嚎声……那扭曲的光芒……
一股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暖流,从囚笼之外渗透进来。
“……哈……”
一声极其沙哑的轻笑,从凋零破碎的意识深处溢出。
她涣散的瞳孔重新开始凝聚焦距,死死盯着那开始不稳的幻影。
“冒牌货……”
她喃喃道,声音越来越大。
“我就知道……真正的朝……就在外面!她在帮我!”
不是错误!不是恶魔!不是累赘!真正的朝从未放弃她,此刻正在现实世界中,亲手为她撕开这恶毒的牢笼!
希望与怒火交织,化作前所未有的力量。
“假冒别人……”
凋零挣扎着,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就要付出代价!”
话音未落,凋零猛地向前扑去,用自己的额头,狠狠撞向那幻影的面门!
“咚!!!”
一声沉闷到仿佛响彻在两个世界夹缝中的巨响!
就在朝指尖的金光即将触及面具核心的刹那,跪坐的凋零躯体猛然剧烈一震!她原本低垂的头颅向上暴起!
覆盖着血色面具的额头,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正俯身专注摘取面具的朝的额头!
这一记头槌来得太突然、太迅猛,即便是朝,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也被撞得闷哼一声,身体向后一个趔趄,捏住面具边缘的手也下意识松开了几分。
凋零那头槌,狠狠“砸”在了幻影的面门。
那幻影发出一声更加凄厉的尖啸,周身的金光彻底崩散,整个身形如同被打碎的镜中倒影,寸寸龟裂!
空间随之剧烈动荡,出现无数蛛网般的裂痕,外界的光芒从裂痕中透射进来。
几乎在头槌撞上朝的同时,凋零脸上那张面具,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咔嚓”脆响!
“咔嚓……喀啦……”
那张附着在凋零脸上的面具,裂痕以惊人的速度蔓延、交织。
猩红的流光在裂缝中明灭挣扎,碎片一片片从凋零的脸上剥离,然后化为缕缕污浊的黑气。
“唔……”
一声低低的闷哼从下方传来。
朝被凋零那记突如其来的头槌撞得有些发懵,她微微蹙眉,抬起一只手,轻轻揉了揉自己被撞到的额角。
她的目光迅速从自己身上移开,落在了此刻正跨坐在自己腰间、将自己牢牢压在身下的凋零身上。
凋零她低着头,双手似乎还保持着某种无意识的抓握姿态,按在朝身体两侧的地面上。
“凋零?”
朝没有试图立刻推开她,也没有挣脱。
她只是保持着被压制的姿势,仰望着上方低垂的头颅,声音放得很轻。
随着面具彻底脱落、消散,再没有任何阻挡。
清冷的月光,如同舞台的聚光灯洒落在凋零的脸上。
此刻,这双瞳孔中的光芒有些涣散,尚未适应光线与现实。
它们直直地“望”着下方被自己压着的朝,却又似乎没有真正聚焦。
忽然,凋零的身躯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她那双原本涣散如雾的眼眸,骤然重新凝聚、聚焦。
月光、树叶的阴影、身下柔软的触感、以及……近在咫尺的那张熟悉的脸庞。
湛蓝的眼眸,平静的眼神,微微蹙起的眉头,还有那被她撞到后残留的一丝细微红痕。
“额……”
一个恍然的音节从凋零喉咙里溢出。
她下意识地晃了晃头,仿佛要甩掉最后的不适与虚幻感。
视野彻底清晰。
“……朝?”
下一秒,确认的狂喜与激动如同火山喷发!
“朝!!”
她猛地叫出声,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她上半身猛地向前一倾,一下子将身下的朝紧紧抱住!
坚硬的骨甲硌在朝柔软的身躯上,力道大得几乎让人窒息。
凋零将头埋在朝的肩颈处,声音闷闷地传来: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那个冒牌货……它根本骗不了我!”
被紧紧抱住的朝,微微一愣。
她能感受到凋零拥抱中传递的激动、依赖以及那份自豪。
她抬起一只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轻轻拍了拍凋零冰凉坚硬的背甲。
然而,这个温馨的重逢时刻只持续了几秒。
朝微微动了动,试图调整一下被压得有些不适的姿势,同时轻声提醒道:
“凋零……”
“……你不觉得,我们两个现在这个姿势……有些不对吗?”
这话如同一声轻钟,敲在了凋零的脑海里。
姿势?
凋零的动作骤然僵住。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身下柔软的是堆积的落叶和林地土壤,但更具体地说,是朝被她压在身下所形成的人形“凹陷”。
自己正跨坐在朝的腰腹位置,双腿分开跪在两侧,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对方身上。
自己正用双臂紧紧搂着被自己压住的人。
而这个人,是朝。
“…………”
凋零的异瞳猛地瞪大,脸颊瞬间烧了起来。
完全没意识到这个由自己动作造成的极其失礼且尴尬的体位!
她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紧抱的双臂,身体如同装了弹簧般试图向后弹起,脱离与朝的接触。
“对、对不起!朝!我不是故意的!我刚刚没意识到……!”
慌乱的声音传出,凋零手忙脚乱地想从朝身上爬起来,但动作反而显得有些笨拙,差点又栽回去。
回到茶馆,温暖的灯光驱散了林间的夜寒。
然而,对于凋零而言,另一种“热度”却迟迟未能褪去。
她跟在朝身后走进门,刻意落后了半步,铠甲收束得比平时更紧,仿佛想把自己缩进壳里。
但那份持续未消的淡淡红晕,还是泄露了她的不平静。
“戴斯忒莉?”
坐在窗边好奇张望的梅拉第一个发现了她的异常。
人鱼眨了眨眼,歪着头,问道。
“你的脸……好红啊?是外面太热了吗?还是走路太急了?”
“不……我,我没事!”
凋零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否认,带上了罕见的口吃。
她下意识抬手想摸脸,动作却僵住,显得更加欲盖弥彰。
“只是……刚才活动了一下,有点……热。”
她生硬地找了个借口,目光飘忽,不敢与梅拉的眼睛对视。
另一边,趴在柔软沙发靠背上的琉璃抖了抖那双白色的猫耳,早就将进门两人的状态扫了个遍。
她的目光首先敏锐地锁定在了朝身上。
“耶?”
琉璃的尾巴尖儿轻轻甩动。
“坏女人,你额头怎么了?”
她盯着朝额角那一小块淡淡红痕——那是凋零挣脱面具时那记头槌留下的“纪念”。
朝抬手随意地拂过额角,神色如常:“撞了一下。”
“撞了一下?”
琉璃的耳朵竖得更直了,她的目光在朝平静的脸和旁边浑身不自在的凋零之间来回逡巡。
朝刚刚可是出去了至少十多分钟呢……说是听到有人叫自己。
现在又和凋零一起回来,一个额头有红痕,一个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气氛还这么古怪……
一个大胆的八卦迅速在琉璃的小脑袋瓜里成型。
她咧开嘴,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眼神变得无比微妙,拉长了声音:
“哦——撞了一下啊……在那种黑漆漆的林子里?”
她顿了顿:
“你们两个……成了?”
“成了”两个字,被她咬得又轻又暧昧,配合着她那副“我什么都懂”的猫猫表情,意思再明显不过。
茶馆里瞬间安静了一瞬。
埃米尔正在倒茶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又有些无奈的笑意。
克莱美蒂从她的角落投来一瞥。
吞天挠了挠头,似乎还没完全理解“成了”在此时的特定含义。
凋零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猛地转过身:“你、你胡说什么?!”
而朝,则微微偏过头,看向琉璃,似乎真的没理解这个词汇在此时语境下的引申义,反问道:
“什么意思?”
她的表情太自然,眼神太清澈,反而让琉璃一肚子调侃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琉璃的调侃和朝一脸认真的反问,让茶馆内的气氛变得有些古怪。
眼看凋零的窘迫快要实体化,朝适时地转移了话题。
“先不提这些。”
她转过身,走向柜台,从下面取出普通的纸笔。
“各位,都过来一下。”
埃米尔放下茶壶,克莱美蒂从窗边直起身,吞天也收起懒散的表情凑了过来,琉璃虽然撇撇嘴,但也竖起耳朵从沙发上滑下。
凋零如蒙大赦,站到朝的身侧,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纸上。
朝没有多余的动作,提笔便画。
笔尖落在粗糙的纸面上,线条流畅,没有犹豫,没有修改,仅仅几分钟,一幅栩栩如生的素描便呈现在众人面前。
纸上画的,正是凋零遭遇的那张诡异面具——流动如血管的纹路,痛苦狰狞的恶鬼面容,深不见底的眼眶和咧开的嘴部孔洞。
虽然只是黑白线条,但那独特的造型赋予的、一种令人不适的“神韵”,足以让人过目不忘。
“这是什么?”
埃米尔微微蹙眉,轻声问道。
朝放下笔,指尖轻轻点在那幅素描上,扫过围拢的众人。
“凋零刚刚在外面,遇到了一个很诡异的面具袭击。”
她言简意赅。
“就是画上的样子,它能从阴影中浮现,试图附着在脸上,进行精神侵蚀和操控,物理攻击难以彻底摧毁,而且……似乎能读取和利用目标的记忆与弱点制造幻境。”
她顿了顿,眉头微微蹙起:“最重要的是,它残留的气息……给我一种熟悉感,和之前那三位已经死去的异界来客——炬目(玖鸢)、谛睨、利迦德——身上的力量波动有某种相似性。”
那三位异界来客背后,是伪神「欧米茄」。
难道……
“但我很确定,「欧米茄」已经被我彻底解决了,没有复生的可能。”
朝的声音带着罕见的不确定。
“这个突然出现的面具,究竟是怎么出现的?是「欧米茄」提前布下的某种‘种子’或‘遗产’?还是其力量湮灭时,产生的某种……衍生物?或者,有别的什么东西,借用了类似的性质?”
她看着纸上那狰狞的面具图案:“不管它是什么,目的显然不善,而且具备一定的隐匿能力。”
朝抬起头,目光逐一扫过埃米尔、克莱美蒂、梅拉、吞天、琉璃,最后落在身旁依旧心有余悸的凋零身上,语气转为郑重:
“各位,以后务必提防类似的东西,如果可以,尽量记住我画上的样子,以及……”
她闭眼微微感知了一下。
“那种扭曲的气息,如果遇到,不要轻易接触,更不要让它靠近面部。”
“而且……”
朝的声音沉了下去,手指在面具素描的边缘敲了敲。
“我敢肯定,这样的面具……绝对不止这一个。”
是啊,如果这真的是源自那个吞噬了无数世界的伪神「欧米茄」,无论它是遗留的“后手”还是力量残渣的异变,都绝无可能孤例出现。
就像病毒不会只生成一个孢子,污染不会只停留在一个点。
所有人的表情都严肃起来,连最跳脱的琉璃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竖瞳紧紧盯着纸上那张诡异的面具素描,仿佛要将其每一个细节刻入脑海。
凋零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脸上曾被附着的位置,异瞳中闪过一丝后怕。
克莱美蒂的话打破了茶馆的沉重气氛。
她紫色的竖瞳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凋零和埃米尔身上:
“啧……事情看来没那么简单。”
她抱着双臂,背后的龙翼轻轻收拢了一下。
“戴斯忒莉,埃米尔,我们三个,分别去这片大陆的一些核心区域巡逻几天,感应那种气息,留意异常,尤其是人群聚集或能量汇聚之地。”
然而,当她目光掠过正努力用还不算太稳当的双腿站在一旁、眼巴巴望着他们的梅拉时,话语微微一顿,补充道:“……额……梅拉,你就算了。”
“为什么?”
梅拉立刻挺直了背脊,金发似乎都因为情绪而微微闪亮。
“凭什么我就算了?我也是队伍的一员!我也可以帮忙!”
克莱美蒂看着她,眼神平静,没有丝毫让步的意思,抛出了一个让梅拉瞬间哑口无言的理由:
“你先把走路学好。”
“……”
梅拉张了张嘴,满腔的不服气像气球般泄了下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依旧不太听使唤、站着都有些微微发颤的腿,再想到要在复杂的地形中长途跋涉、执行需要高度机动和隐蔽的巡逻任务……现实差距摆在眼前。
“……行。”
她最终闷闷地应了一声,肩膀耷拉下来,承认了这个无法反驳的事实。
这时,朝也开口道:“我也负责一些区域吧。”
说罢,她伸出手,掌心向上。
光芒微闪,几枚造型古朴的令牌凭空出现,缓缓飘向克莱美蒂、凋零和埃米尔,连一旁的吞天和琉璃也各自得到一枚。
令牌非金非玉,触手温润,正面雕刻着简洁的云纹,反面则是一个小小的符文。
“如果发现了类似的面具,或者任何与之相关的异常,又或者遇到了无法独自应对的危险。”
朝解释道,指尖轻轻点了点令牌背面的符文。
“用这个令牌,无论距离多远,我都能感知到大致方位,会尽快赶去。”
她不希望大家在独自行动时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克莱美蒂接过令牌,入手微沉,她点了点头,简洁道:“多谢。”
凋零和埃米尔也将令牌收好,凋零更是小心地将其放入铠甲内侧贴近胸口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