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通往茶馆的小径被月光浸透。
林间雾气氤氲,给万物披上一层朦胧的银纱。
凋零独自走在路上,身影在月光下投出棱角分明的影子。
她手中提着一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方形小盒,里面装着从人类城镇专门买来的、据说很受女孩子欢迎的甜点。
埃米尔说梅拉最近尝试陆地食物的进步很大,或许会喜欢这个。
想到那个学走路磕磕绊绊、总是容易哭鼻子却异常努力的人鱼,凋零的脸色柔和了一瞬。
月光洒在她的铠甲上,泛起一层微光,显出一丝虚幻的静谧感。
然而,这份静谧并未持续太久。
一丝丝蠕动的黑气,不受控制地从她铠甲某些细微的缝隙、关节处溢出,无情地撕碎了那层月华赋予的梦幻薄纱。
她默默地走着,脑海里还回响着白日里与朝的那个约定,那个关于“寻找自我”的拉钩。
“找回……自我……”
她下意识地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就在她默念的尾音刚落——
一个极其轻微的低语,毫无征兆地入侵了她的感知:
“找回……自我……”
凋零的脚步骤然顿住。
不是她自己的声音!
她猛地转头,扫视四周。
月光下的林间小径空无一人,只有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她的感知铺开,除了草木、小动物、土壤下蚯蚓的蠕动,没有任何属于“人”或者强大智慧生命的气息。
“幻听了?”
凋零微微歪了歪头,是因为最近一直在想“寻找自我”这件事,所以精神有些紧绷,产生了错觉吗?
她试图用这个合理的解释安抚自己那一瞬间绷紧的神经,准备继续迈步。
然而——
“戴斯……忒莉……”
那低语再次响起!这一次,更加清晰,更加近!
“啧……这下肯定不是了。”
凋零的心猛地一沉,所有关于“幻听”的侥幸瞬间粉碎。
她再次环顾,甚至抬头看向树冠,没有隐藏的身影,没有精神投射的源头,什么都没有。
那声音……是从哪里来的?难道……
一个让她脊背发凉的念头骤然闪过。
凋零立刻抬起左手,猛地按住了自己的胸口——铠甲之下,是那颗跳动的心脏,也是当初封印、将那名为“凋零”的恶魔力量彻底镇压锁死的位置。
是自己体内……那本应被完全封印的“恶魔”吗?是它在作祟?封印松动了?
还是……它用某种自己无法理解的方式,在试图沟通?
就在这时,低语第三次响起:
“找回……你的记忆……”
记忆!这个词像一根针,刺痛了凋零那本就因自我认知混乱而敏感的灵魂。
凋零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那些不受控制溢出的黑气,似乎也因她情绪的波动而活跃了几分。
“不管你是谁。”
凋零的声音传出。
“我可不是好惹的。”
她迅速地将那盒给梅拉的甜点收进腰间的小袋里。
紧接着,她空出的右手虚握,一柄巨大的、刃口流淌着光泽的狰狞镰刀。
她单手握持巨镰,摆出一个可攻可守的起手式,扫视着前方看似空无一物的黑暗。
“自己出来。”
她冷喝道。
然而,凋零万万没想到,威胁源自她与这片夜色交融的阴影。
就在她紧握镰刀、全神戒备之际,她脚下那因月光显得格外浓重的阴影,忽然不自然地蠕动起来。
紧接着,丝丝缕缕的陌生黑气,从阴影中悄然渗出。
这些黑气迅速在她身前不远处汇聚、盘旋,如同拥有自我意识般塑形。
眨眼间,一张面具凝聚成型,悬浮在半空。
并非之前钟离乌或唐三遭遇的那种白色或黑色,这张面具是血红色的。
那红色并非涂装,更像是凝固的鲜血又在不断流动,表面布满细密扭曲的纹路,如同血管网络。
面具的造型同样是一张恶鬼面孔,但比之前两种更加扭曲痛苦,咧开的嘴巴似乎随时会发出无声的尖啸。
“面具?”
凋零的眉头皱起,为什么会有个这么奇怪的东西从自己的影子里冒出来?
这与她体内的恶魔封印有关吗?
还是某种新型的、针对她的精神攻击?
然而,不等她细想或做出更多试探——
“咻!”
血红色面具毫无征兆地动了!
它化作一道猩红疾影,直射凋零的面门!速度快得惊人!
千钧一发之际,凋零几乎凭借肌肉记忆猛地侧身!血影擦着她头冠的边缘掠过。
与此同时,她手中巨大的镰刀已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弧光!
“锵——!”
镰刃精准地斩中了刚刚掠过、还未来得及转向的血红面具!
面具应声被斩成两半,两片残骸向两侧飞散。
凋零一击得手,却毫无喜色,反而更加警惕。
因为她看到,那被斩开的两片面具残骸并未消散,也未坠落,而是在空中停滞,然后缓缓向中间靠拢。
猩红的流光在断口处蠕动、延伸、交织,如同拥有生命的血肉在自我修复。
仅仅几个呼吸,那张血红色的恶鬼面具便已恢复如初,重新悬浮在空中,空洞的眼眶“注视”着凋零。
“!?”
凋零心中凛然。
物理攻击无效?或者说,这种程度的攻击无法摧毁它?
就在这时,一个断断续续的声音,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
“我……帮……你……”
凋零瞳孔骤缩:“面具会说话?!”
她遇到的诡异事物不少,但会说话、能自我修复、从自己影子里冒出来的面具,绝对是头一遭。
她毫不犹豫地向后跃开几步,拉开更安全的距离,巨镰横在身前,目光锁定面具,同时眼角余光不断测算着周围地形和撤退路线。
她必须确保,如果这鬼东西再次暴起,她有足够的空间做出反应,无论是继续战斗还是……
“我……需要……你……”
面具的“声音”再次响起。
“……”
凋零沉默着,脑中飞速运转。
这东西来历不明,目的诡异。
继续在这里纠缠绝非明智之举。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茶馆的方向。
那里有光,有同伴,更重要的是——有朝。
在她看来,这种完全无法用常理解释的诡异物件,恐怕只有朝才能妥善处理。
与其自己在这里冒险试探,不如尽快将这东西引回去,或者至少把情报带回去。
心念电转间,凋零已然做出了决定。
她最后冷冷地扫了一眼那张悬浮的恶鬼面具,不再试图攻击或对话。
保持戒备的姿态,脚步开始缓缓向茶馆方向移动,准备一旦面具有任何异动,便立刻全速撤离,将它引向茶馆的方向,或者至少确保自己能第一时间回到安全的据点。
“你……不需要……她……”
那血红色面具发出诡异的低语。
凋零对此的回应是——彻底无视。
她完全不想与这来历不明的鬼东西进行任何形式的精神拉锯或言语纠缠。
“你……不需要……朝……”
面具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
凋零眼神一厉,不再有丝毫迟疑。
她足下猛然发力,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向后疾跃!
同时,她周身的黑气轰然爆发,缭绕周身,形成一层推动与防护的能量外衣。
“嗖——!”
她的身形不再局限于地面移动,在黑红气息的托举下,瞬间离地飞起,径直朝着茶馆的方向全速冲去!
速度之快,在空中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影,林间的树木在她身侧急速倒退。
必须立刻回到茶馆!必须告诉朝!
然而,那张血红色的面具反应同样快得惊人。
几乎在凋零起飞的同时,它便化作一道更为凝聚、更为迅疾的猩红血线,紧追其后!
它的速度,竟然隐隐超过了全力飞驰的凋零,两者之间的距离在被飞速拉近!
冰冷的气息从身后急速迫近。
凋零甚至能“感觉”到那面具空洞眼眶中投射出的“注视”。
快!再快一点!
终于,远处森林的边缘,那间熟悉的、亮着温暖灯火的茶馆轮廓,跃入了她的视野!
“朝——!”
凋零朝着那灯火的方向,发出了嘶喊!划破林间的寂静。
然而——
就在她喊声出口、心神因看到希望而出现最细微松懈的同一刹那,那道一直紧咬在她身后的猩红血线,骤然爆发出一股诡异的速度!
它不再是“飞”,而是如同瞬移般,无视了最后那段空间距离,凭空出现在凋零的脸前!
凋零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格挡或闪避的动作,瞳孔中只倒映出那张瞬间放大、布满痛苦纹路的血红色恶鬼面孔——
“啪!”
一声轻响,在夜空中微不可闻。
面具严丝合缝地附着在了凋零的脸上!
“唔——!!”
凋零的嘶喊被堵在了喉咙里,化作一声极度痛苦的闷哼。
飞驰的身形如同被无形巨锤击中,骤然僵直,所有的力量瞬间失控。
缭绕周身的黑气猛地溃散。
身躯如同断了线的木偶,从离地数米的半空中,笔直地向着下方的林地——
轰然坠落!
“咔嚓——哗啦——!”
意识,如同从深海中打捞上来。
凋零感觉自己在无边的黑暗中飘荡了漫长的时间。
眼前的光线从模糊逐渐凝聚。
熟悉的轮廓映入眼帘。
“额……”
她覆盖着铠甲的手抬起,有些茫然地挠了挠头。
“埃米尔?克莱美蒂?梅拉也在?”
她看到了埃米尔,墨绿色的长发温婉,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沉静微笑;克莱美蒂倚在一旁,紫色的竖瞳带着些许慵懒;梅拉则坐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好奇地眨着眼睛,鱼尾不安分地轻轻摆动。
她们都在,就在茶馆里,围坐在那张熟悉的木桌旁,气氛宁静和谐。
可是……不对。
凋零的心猛地一沉,自己刚才明明在返回茶馆的路上,被那个诡异的血红色面具追赶,最后……面具附着在了脸上,然后是坠落。
为什么一醒来就在这里?
而且感觉如此……平滑?没有过渡,没有伤口,没有解释。
然而,没等她想明白这巨大的逻辑断层——
眼前的景象骤然扭曲!
就像一面光滑的镜子被狠狠砸碎,埃米尔温柔的脸庞、克莱美蒂优雅的身姿、梅拉好奇的眼神……所有清晰的形象在瞬间崩塌、溃散、糅杂,变成一片疯狂闪烁、跳动、无法辨认的彩色乱码和色块!
只有模糊的人形轮廓还在原地,但已经失去了所有生命的细节与温度。
“怎么回事?!”
凋零厉声喝问,战斗的本能让她立刻进入了戒备状态。
这绝对不是现实!
就在这时,一个她熟悉的声音,从她身后平静地响起,解答了她的“疑惑”:
“她们因你而死,戴斯忒莉。”
声音是朝的,语调甚至模仿了朝平时那种温和下的淡然。
凋零猛地回头。
朝,就站在她身后不远处。
银发如旧,素衣如雪。
但她手中,握着一柄金色长剑,剑尖低垂,却锁定了凋零的方向。
最让凋零瞳孔骤缩的是——朝的那双眼睛,此刻并非她熟悉的冰蓝色,而是变成了毫无感情的金色,正冰冷地看着自己。
“朝?什么意思?”
凋零的声音带着颤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埃米尔她们……因我而死?因为我引来了那个面具?
不……这太突然,太残酷了!
“朝……你……”
她看着那双陌生的金色眼眸,看着那柄从未对她举起过的金色长剑,一股强烈到无法忽视的异样感窜上大脑。
不对。
哪里都不对。
不是因为话语残酷,不是因为举剑相对,而是某种源自长久相处积累下的直觉在疯狂报警。
她想起朝总是带着无奈笑意叫自己“凋零”的样子;想起朝对自己迷茫的耐心倾听;想起那个幼稚又郑重的拉钩约定……
无数碎片在脑海中闪过,迅速拼凑出一个清晰的认知。
凋零剧烈起伏的胸口缓缓平复,最初的震惊和混乱被一种冰冷的清明取代。
她不再后退,反而缓缓地、坚定地站直了身体。
她覆盖着骨甲的手虚空一握,那柄暗红色的巨大镰刀再次凝聚成形,被她牢牢握在手中。
她抬起头,声音不再颤抖:
“你不是朝。”
她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
“她不会……用‘戴斯忒莉’这个名字,这样叫我。”
真正的朝,理解她对自己名字的复杂感受,懂得那份亲昵与距离之间的平衡。
而这个冒牌货,哪怕模仿得再像,也无法复制那份源于理解与尊重的细微温度。
幻象,被识破了。
“敢假冒她!”
凋零的怒喝如同惊雷,在这片诡异的空间炸响。
她手中的暗红巨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刃口震颤,发出嗡鸣。
那张属于“朝”的虚假面容,依旧带着冰冷的金色眼眸。
但此刻,在凋零燃烧着熊熊怒火的注视下,那完美的伪装仿佛都开始扭曲、褪色。
“用她的样貌说那样的话!”
凋零向前踏出一步,战靴踩在虚无的“地面”上,却仿佛踏碎了某种虚伪的平静。
每一步,她周身的黑气就炽烈一分,如同被怒火点燃的业火。
“用她的样貌欺骗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锐利。
长久以来对朝的信赖、那份在被温柔接纳的迷茫、那个拉钩约定的重量……所有这些珍贵的情感,此刻都被这卑劣的冒充行为彻底点燃,化为最纯粹、最暴烈的愤怒。
“我绝不饶你!”
巨镰高高举起,暗红的光芒凝聚成一道撕裂空间的弧线,牢牢锁定了前方的“冒牌货”。
“我绝不向你屈服!”
几乎在同一时刻,现实世界的林间空地。
空间微微波动,朝的身影悄然出现。
她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前方那个跪坐在落叶与断枝中的身影——凋零。
凋零的姿势异常僵硬,如同失去牵线的傀儡,头颅深深低垂,几乎要碰到胸口。
她的脸上,覆盖着一张血红色的、流动着诡异纹路的恶鬼面具。
面具散发出一种不祥的波动,仿佛活物般微微起伏。
朝眼眸微微一凝。
她感知不到凋零清醒的意识波动,只有面具散发出的混乱辐射,如同一个漩涡,正在吞噬凋零的心神。
她快步上前,在凋零身边蹲下:
“凋零,能听到我说话吗?”
没有回应。
朝伸出手,指尖萦绕起一丝极其柔和的淡金色微光,试图探查凋零的状况,并轻轻触碰那血色面具的边缘,同时再次呼唤,声音提高了一些:
“凋零?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