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羡,展信安否?十六年,一岁一笺,一封不少,皆为我心头沥血之语,字字泣泪,诉与君知。盼君闻之,盼君候之,盼来生,盼重逢,盼与君,再无别离。
第一年,我终日闭门谢客,不沐天光,四季更迭是春是秋,皆与我无关,只将思念困在方寸之间。
案头的笔墨凝了又研,研了又凝,却始终未动毫厘。非是无绪,实怕落笔成殇,更怕写尽了牵挂,终究投寄无门。
第二年,蓝湛来见我。他说,乱葬岗的断壁残垣里,他终是寻到了阿苑,万幸。只是那孩子发着高热,失了记忆,不记得曾经的颠沛,也不记得他的“羡哥哥”。
蓝湛为他取姓为蓝,名愿,字却是我对着孤灯,斟酌了半宿定下的——思追。思君不可追,日日盼君归。阿羡,这字里的痴念,你若有知,可会懂?懂我日日对着这名字,念一次,痛一次,却又忍不住,一遍遍念下去。
第三年,我替你守完了孝期。着素衣,奉清觞,以亡妻之名,悼我夫君。
灵位前的香燃了又灭,青烟袅袅里,我仿佛又看见你穿着红衣,笑着说要娶我,说往后岁岁年年,春看桃花夏采莲,秋赏明月冬踏雪,都要与我相守。可如今,只剩我一人立尽残阳,看暮色四合。
第四年,归云梦。江澄把莲花坞打理得井井有条,亭台依旧、莲香如故,他的脾气,也还是和从前一样坏,只是,我和他之间,终究隔了些什么。
我常常想起不夜天那日,江澄刺出的那一剑,我该怨,还是不该怨。我真的分不清,是怨他那一剑的决绝,怨他在百家口诛笔伐,终究没能相信你,还是懂他那一剑里藏的千般苦衷、万般无奈。
我亦知道他怨我,怨我为了你,不顾自身安危,把自己折腾得形容枯槁,人不人鬼不鬼,让他在失去你之后,又要日日担忧我的境况。隔阂如雾,欲语还休。
第五年,赴金陵台,见如兰。骄纵傲气,类子轩表哥之姿;眉眼温润,似离姐之影。看着他粉雕玉琢模样,唤我“姨母”,心头一暖,又一涩,若是姐姐还在,若是你还在,该多好。
我们可以一起看着如兰长大,教他御剑,陪他嬉闹,告诉他,他有最好的父母,有最疼他的舅舅和姨母。可这世间,最是没有若是,念想,终究只能是念想,像水中月、镜中花,看得见,摸不着。
第六年,入云深不知处,见阿苑。他已长成半大少年,言行举止间,尽是蓝氏家风的雅正。
身侧有童名景仪,上蹿下跳、叽叽喳喳,还敢对着蓝先生做鬼脸,不似四千家规所束,倒像极了当年不循规蹈矩、肆意张扬的你。阿羡,你看,这世间总有像你的人,可我知道,再也没有人,能替代你。
第七年,我在一家胭脂铺前遇到了绵绵,彼时她正忙着挑选嫁衣的料子。见了我,先是一怔,随即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说这些年离开金陵台的安稳日子,还问我好不好。
她成婚那日,我赠她玉镯一双,那是我当年为自己备下的嫁妆,如今,我将这祝福赠予她,愿她与夫郎岁岁长相见、日日共欢颜,莫如你我,隔世相望。
第八年,仙门百家传得沸沸扬扬,说虞、聂二族议婚,欲结秦晋之好,我与怀桑闻之,啼笑皆非。怀桑叹了口气,说当年多好啊,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是啊,当年多好。那时我们都还是少年,你、我、江澄、怀桑、蓝湛……没有血雨腥风,没有正邪之辩,没有生离死别,有的只是少年人的肆意张扬。可那样的日子,抓不住,留不下,再也回不去了。
第九年,偶然间见到陈情,是在江澄怀中。当年我遍寻崖底不得之物,原是他日日珍藏,那一刻,我忽然懂了,他不是不记着你,只是他的牵挂,藏在那句句生硬的话语里。阿羡,你看,还有很多人,在偷偷记着你,就像我一样。
第十年,今日,君十年冥诞。酌酒一杯,敬过往、敬你我那场刻骨铭心却无疾而终的感情。
阿羡,这十年,我好想你,想在梦里与你相见,可每次都是半途而醒。我甚至开始怨恨,怨恨连一场完整的梦,上天都不肯赐予我。
第十一年,世家赠我雅号“宁葭仙子”,因我常年着素衣,如蒹葭白露,不染尘俗。我听了,只淡淡一笑,未置可否。
《诗经》有云: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那“伊人”,早已不在水一方,他在黄泉之下,在重泉之底,在我触不可及的远方。没有了你,这世间的名与利,雅与俗,于我,不过是虚名一场,毫无意义。
第十二年,我路过夷陵。茶楼里,还流传着夷陵老祖的传闻,有褒有贬、有真有假。我索性买下了那间茶楼,让说书人不要再讲那些血雨腥风的过往,不要再提那些是非对错,只讲你我少年时,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我想让世人知道,我的阿羡,从来都不是什么邪魔歪道,他是我此生挚爱。
第十三年,我又见到了阿苑。他被蓝湛养得很好,端方雅正,如芝如兰。
只是见他,便思君当年,我怕多看一眼,就会控制不住地哭出来,怕惊扰了他,也怕泄了我压抑多年的思念,只能匆匆告别。阿羡,你若看到阿苑如今的模样,定会很开心吧。
第十四年,窗外的雪还在下,就像我对你的思念,从未停歇。
阿羡,我不知道还要等多少年,不知道是否还有再见的可能。我忽然觉得,这人间再好,风景再美,没有了你,于我而言,终究是残缺的,终究是索然无味的。
第十五年,如兰已至你当年年纪,怒马鲜衣。我不由得想,若你我早成婚配,子女怕是也这般大了,承欢膝下,共赏春光。
可这终究,只是我的一场梦,梦醒了,只有我一人,对着莲池,空自怅然。
第十六年,阿羡,十六年人事已了,红尘路尽,该有个结局了。
我知道,你一定在等我,就像我一直等你那样。如今,我已无力再等,也不愿再等,黄泉路上,忘川河畔,这一次,定要寻到你,再不分离。
阿羡,我来了,等我……
眉山虞氏女攸宁,自魏郎身殒,尘缘半断,孑然守世十六载。春秋轮转,草木枯荣,庭前花开花落皆成景,唯有思慕不辍。终在第十六年春日,魂归离恨天,临终犹执半枚旧钗,喃喃唤魏郎名。
是年秋日,霜叶满阶,长风送雁。魏郎破阴而来,踏一路幽冥寒雾,归至人间。可他寻到莲花坞,寻到云深不知处,寻到夷陵,寻到金陵台,最终听到的,却是她魂归离恨天的噩耗。
魏郎怔立当场,肝肠寸断,悲恸直冲斗牛。
他恨,恨不能随妻同去,恨阴阳两隔,恨世事弄人,让他错过了十六年,又错过了一生。悲愤欲绝之态,令见者无不垂泪,感叹世事弄人,深情难负。
后又十六年,魏郎未再续弦,孑然一身。他在莲花坞旁建了一座小屋,屋里设着攸宁的灵位,灵位前,放着那十六封笺,放着那半枚旧钗,他就这样守着她,守着他们的回忆过活,一年又一年。他会每日为她燃一炷香,会絮絮叨叨地告诉她这一年的莲开得如何;阿苑、景仪已成栋梁,如兰也收敛了性子,江澄娶了妻,生了子,偶尔还会来看看他;说夷陵的茶楼还在讲他们的故事,他也会告诉她,他很想她,一如她当年想他那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未改变。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在一个与她相似的春日,魏郎溘然长逝,追妻而去。世间再无魏无羡,再无虞攸宁,唯留一段“十六年等归人,十六年伴孤魂”的怅惋故事,在仙门百家间流传,在市井巷陌间诉说。让听闻者,皆为这跨越双十六载的深情,一叹再叹,心绪难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