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砸在窗玻璃上,像无数小指甲在抓挠。我盯着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23:17。咨询笔记摊开在桌面上,钢笔尖悬在“来访者自述:‘她总在用道理对抗感受’”这句后面,迟迟没落下一个字。
茶褐色的普洱已经凉透了,杯底沉着几片茶叶,像泡发的枯叶虫。我伸手去端杯子,指尖碰了下杯壁,冰得一颤。
手机就搁在键盘右边,黑着屏,但我知道它在等什么。
三天了,陆沉的消息还在未读状态。不是不想回,是每次想打字的时候,手指都会无意识地在键盘上敲出“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这种句子。然后我就把它们一个个删掉,换成更体面、更理性的话。
“最近工作太忙,我们过几天再说。”
“你现在说话方便吗?”
“你是不是累了?”
最后还是一个字都没发出去。
我叹了口气,合上咨询笔记,站起身来想去关窗。风把窗帘吹得飘起来,雨丝斜斜地扑进来,在地板上溅出几点水渍。我踮起脚尖去够窗框,手臂刚抬到一半,电脑突然“叮”的一声。
云盘同步提示弹了出来。
我愣住。
这个账号是我专门用来备份工作资料的,只有我和助手林夏能登录。最近一次同步记录是在两天前,但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我没上传过任何新文件。
鼠标移动到通知栏上,红色感叹号刺得眼睛疼。
点开一看,果然多了个陌生文件夹,名字叫“2024.05-08”。
日期不对劲。今天才6月1号。
我点进去,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一张照片正在加载。
背景是健身房的落地窗,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在两个人身上划出明暗交错的条纹。左边是陆沉,他穿着深灰色运动背心,肌肉线条绷得很紧。右边是个女人,侧脸对着镜头,长发扎成马尾,耳垂上戴着一颗珍珠。
我认得那颗珍珠。
三天前,苏晴来我家吃饭,戴的就是这个耳坠。她说这是她妈妈留给她的,一直舍不得摘。
照片右下角的时间戳显示是今天中午12:17。
我手心开始冒汗,指节发白地攥着鼠标。再往下翻,还有几张不同角度的照片,有些是街拍,有些像是偷拍,甚至有一张是酒店大堂的监控截图。
我猛地关掉浏览器,喘不过气来。
手机突然响了。
来电显示是“苏晴”。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接了起来。
“晚晚?”她声音很轻,“你在忙吗?”
“不忙。”我说,“怎么了?”
“就是...有点事想问你。”她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小心翼翼,“你觉得,一个人如果真的在乎另一个人,会允许别人插足他们的感情吗?”
我喉头发紧,“你想说什么?”
“没有,就是随便问问。”她笑了一声,“我听说最近有个女私教跟沉哥走得挺近,长得还挺漂亮的。”
我沉默了几秒,“你要是担心,直接告诉他啊。”
“告诉他?”她语气突然低下来,“可是……万一他根本不觉得这是个问题呢?”
“那你呢?”我问,“你会怎么做?”
她没立刻回答,呼吸声透过听筒传来,有点重。
“我会抢过来。”她说,“直接抢过来,省得偷偷摸摸的。”
我手指一抖,差点把手机摔在地上。
她是怎么知道的?
我咬住嘴唇,稳住声音,“你说得好像你知道谁在偷偷摸摸似的。”
“我哪知道啊。”她笑了一下,“我只是……害怕而已。”
“你有什么好怕的?”
“因为……”她声音忽然哽住,“因为他从来都没有说过喜欢我。”
我喉咙里泛起一股苦味。
“他只说……我是他的唯一。”
我闭上眼,把这句话嚼碎咽下去。
“你别多想。”我说,“陆沉不是那种人。”
“是啊。”她轻轻地说,“我也知道他不是那种人。可是……你真的懂他吗?”
我猛地睁开眼。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我心里最软的地方。
“什么意思?”我问。
她没回答,只是轻笑了一声,“没事,我就是随便说说。”
电话挂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手机,耳边只剩雨声和自己急促的呼吸。
我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亲密关系》,翻到最后一页。书页间夹着一张照片,是我们三年前在海边拍的。陆沉穿着白衬衫,我靠在他肩膀上,海风吹乱了我的头发。
那时候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走下去。
我以为我很懂他。
我以为他知道我在乎他。
我放下照片,打开电脑,重新点开那个文件夹。这次我点开了所有照片,一张张翻过去。直到翻到最后一页,一张模糊的截图跳出来。
上面是一段语音对话记录。
“你到底还想瞒我多久?”女声,“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一直在看她的朋友圈?”
“我没有……”男声听起来很疲惫,“我只是……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那你现在知道了,对吧?”女声冷笑,“她过得不好。她现在每天晚上都在写你的咨询案例,把你当反面教材讲给别人听。”
“她……”
“她根本不在乎你。”
我盯着屏幕,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这不是我和陆沉的对话。
这是陆沉和……苏晴的对话。
我突然想起上周发生的事。
那天我们在超市吵架,我买完菜准备结账,他突然冲过来把芹菜扔在地上,芹菜叶子飞得到处都是。
“你能不能别老用心理咨询师那一套来审判我!”他吼得很大声,周围的人都回头看我们。
“我没有……”我低声说,“我只是想跟你沟通。”
“沟通?”他冷笑,“你所谓的沟通就是让我承认我自己有问题?”
我没说话。
他转身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生鲜区,脚边全是散落的芹菜。
那天晚上我给他发消息,他没回。
第二天早上,我发现他把我写的一篇论文改了标题。
原标题是《亲密关系中的信任崩塌》,他改成《婚姻里的操控与反操控》。
我当时没在意。
现在想想,他是不是早就开始怀疑我了?
我猛地站起来,冲进卧室,打开衣柜,把一件件衣服往外翻。
那是件深蓝色衬衫,他最喜欢穿的那件。
我找到衣领内侧,手指颤抖着摸上去。
"S.Q."
两个字母绣得很小,几乎看不见。
我瞪着那两个字母,眼泪砸在布料上。
S.Q.
苏晴。
我跌坐在地上,把衬衫抱在怀里,眼泪止不住地流。
为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明明那么爱他。
我明明以为他也爱我。
我打开抽屉,从最底层拿出一支录音笔。这是我平时做咨询用的,记录来访者的口述资料。
我按下录音键。
“2024年6月1日,晚上11点47分。”我的声音沙哑,“我叫林晚,是一名心理学家。我刚刚发现……我深爱的男人,可能不爱我了。”
我顿了顿,眼泪滴在录音笔上。
“他说过,他会一直陪着我。可现在……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在骗我。”
“也许……我真的不懂他。”
“也许……我早该相信自己的感觉。”
我关掉录音笔,把它放回抽屉。
然后我拿起手机,打开微信,找到陆沉的聊天窗口。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很久。
终于,我打下一行字:
“明天见。”
我把手机倒扣在桌面,拉上窗帘,关掉所有电子设备。
房间里陷入一片黑暗。
只剩下雨声。
和我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