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家族高塔的露台,是俯瞰都城的最佳地点,也曾是海柔娜生前喜欢独处的地方。此刻,颜语独自站在这里,听着远方钟楼传来沉重而悠长的钟声,一声接着一声,庄严肃穆,传遍整个都城。
那是宣告凯尔公爵被元老院和教会联合审判,最终定罪,剥夺一切爵位与荣誉,终身监禁黑塔的钟声;也是宣告伊莉莎·罗斯伍德恶行败露,被剥夺身份,驱逐出都城,终身囚禁于北境苦寒修道院的钟声。
风呼啸着吹过塔楼,扬起颜语早已不再柔顺光滑的长发,拍打在她平静得近乎漠然的脸上。没有狂喜,没有激动,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轻松。在那片深沉的、仿佛耗尽了一切情绪的平静之下,是难以言说的疲惫和一片荒芜。
复仇,成功了。海柔娜的仇,“独狼”和那些北境战士的仇,林顿家族蒙受的冤屈……似乎都在这一刻,得以昭雪。
但她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那里没有预期的快意恩仇后的酣畅淋漓,反而空落落的,仿佛被最精密的术法挖走了一块最重要的部分,只剩下冰冷的、死寂的灰烬。这一路走来,她失去了家人的庇护,失去了平凡的未来,失去了曾经天真单纯的自己,双手沾满了算计与间接的血腥。许愿池的每一次冰冷交易,都让她感觉离那个曾经满怀期待站在毕业典礼台阶上的普通女孩更远了一步,最终变成了一个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精于谋算甚至冷酷无情的复仇幽灵。
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奥古斯特·格林侯爵走到了她身边,与她一同望向钟声传来的方向。沉默了片刻,这位同样失去了女儿、家族历经动荡却最终屹立不倒的老人缓缓开口,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真正的尊重:
“你做到了你的承诺。格林家族……欠你一个人情。”这从他口中说出,已是极高的评价。
颜语微微摇头,目光依旧没有焦点地落在远方:“不,侯爵大人。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是一场交易。现在,交易完成了。”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都城……已经没有我值得留恋的东西了。”
她抬起手,将一直贴身携带、甚至带着她体温的那枚银质雨燕胸针,轻轻放在了冰冷的石栏上。那雨燕展翅欲飞,却永远被困在了冰冷的金属之中。
“这个,该物归原主了。”颜语轻声道,仿佛完成了一个神圣的仪式,“海柔娜小姐的意志,我已经……传达给该听到的人了。”
奥古斯特侯爵看着那枚在夕阳余晖下闪烁着微光的胸针,眼神复杂无比,有悲痛,有感激,或许还有一丝释然。最终,他什么也没多说,只是缓缓点了点头:“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颜语的目光似乎试图穿越都城厚重的高墙和连绵的屋顶,望向遥远的天际线,那片她从未真正了解过的、广阔的自由世界。
“我不知道。”她的回答带着一种彻底的虚无,“或许……会离开这里,找个真正安静的地方,试着……重新开始。”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极淡却苦涩无比的自嘲,“虽然,‘开始’这个词,对我而言,已经陌生得像个笑话了。”
她想起了那份终究未能拿到手的大学毕业证。那薄薄的一张纸,曾经承载着她全部的努力和对未来的憧憬,代表着一个平凡、努力、充满无限可能性的世界,一个阳光灿烂、干净剔透的过去。
一个……再也回不去的过去。
就在这时,她意识深处,那许久未曾主动显现的许愿池,忽然毫无征兆地泛起了奇异而明亮的微光。一个冰冷、但却似乎与以往那种纯粹机械的漠然有些不同的声音,直接在她灵魂中响起:
【检测到重大命运节点变更:核心执念‘复仇’已完成。】【契约者灵魂状态评估:能量波动极度异常,与此位面羁绊大幅减弱,存在性趋于不稳定。】【基于等价交换原则及当前特殊状态,可提供一项特殊选项:】【支付此次复仇过程中所积累的‘全部因果价值’(包括但不限于:摧毁凯尔公爵所获的命运反馈、挫败重生者伊莉莎所获的世界修正力补偿、以及与格林家族契约完成度所转化的能量等),可尝试进行一次超高风险的位面跨越。】【目标锚点定位:契约者灵魂深处最强烈、最顽固的意念残留——‘毕业典礼’时空片段。】【警告:跨越存在巨大未知风险,目标时空坐标可能因能量扰动出现偏差,且需支付潜在额外代价(可能包括但不限于:部分相关记忆、强烈情感、或在此位面获得的部分能力或特质)。】【是否接受此选项?】
颜语彻底愣住了,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
回去?回到那个她魂牵梦萦、代表着一切悲剧都尚未发生的时刻?回到父母的微笑面前?回到那即将领取毕业证的台阶前?代价是……她在这里经历的一切?所有的痛苦、挣扎、失去、背叛,还有……这身不由无数绝望和算计磨练出的、浸入骨髓的坚韧与冰冷?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着自己如今这双手——指节因为长期的劳役和紧张而略显粗大,掌心布满了薄茧和几道细微却清晰的伤疤,这双手早已不是那个只会握笔、翻书、对未来充满无害憧憬的大学生的手。
回去?回到那片阳光灿烂之中?拿到那纸毕业证,然后呢?假装这一切从未发生?假装那个在奴隶营中挣扎、在黑暗中谋划、手上沾满无形血迹的颜语从未存在过?
不。那段充斥着血泪、背叛、绝望和死亡的记忆,早已将她灵魂深处那个单纯期待着未来的女孩彻底杀死并取代了。即便许愿池能强行剥除这份记忆,那片被生生挖走后留下的冰冷空白也会永恒存在,时刻提醒她,她生命中最重要、最漫长的一段历程变成了虚无。她无法忍受自己这颗已然沾满血污和算计的灵魂,去玷污那个干净的、过去的自己,去扮演那个早已死去的天真少女。
那么……留下?成为格林家族阴影中的“利刃”或“顾问”,继续在这令人作呕的权力场中沉浮,利用许愿池和她的智慧去攫取更多,成为另一个意义上的“凯尔”或“伊莉莎”?她已品尝过权力的滋味,也见识了其背后无尽的肮脏与虚无。她累了,对永无休止的算计、阴谋、试探与争斗感到彻底的、生理性的厌倦。这个世界给予她的只有无尽的伤痛和掠夺,她不再对这里抱有任何一丝一毫的期待。
她缓缓走到露台边缘,冰冷粗糙的石栏硌着她的手掌。巨大的都城在她脚下铺陈开来,华灯初上,万家灯火,勾勒出繁华的轮廓,人间烟火气仿佛触手可及。然而,这喧嚣人间,却没有一盏灯是为她而亮,没有一声欢笑是为她而发。
她失去了目标。她失去了方向。她更失去了……活下去的、最基本的理由和欲望。
复仇,是她从地狱里爬出来、撑到现在的唯一支柱。如今支柱崩塌,她内在的一切也随之倾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虚无和疲惫。
她想起海柔娜临死前说的“活下去”,心中仅仅涌起一丝微弱的歉疚,但更多的,竟是解脱。
对不起,海柔娜。我试过了。但我真的……做不到了。这个世界,对我而言,已经没有任何值得留恋的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栏杆上那枚小小的雨燕胸针,仿佛看到了海柔娜骄傲又孤独的背影,也看到了自己这一路走来的所有血色与阴影。她轻轻笑了笑,异常平静。
然后,她没有任何犹豫,翻身越过了栏杆。
夜风骤然变得猛烈无比,疯狂地撕扯着她的衣袍和长发,失重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吞没了她。都城的景象在眼前飞速上升、扭曲、模糊,化作一片斑斓而虚无的光带。
没有恐惧,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太多的思绪。只有一片彻底的、令人安息的平静与虚无。
在意识彻底消散前的最后一瞬,她仿佛又看到了那座明亮的大学礼堂,看到了父母脸上灼灼的骄傲,看到了那顶黑色的、未曾戴上的学士帽,甚至闻到了阳光洒在草坪上的清新气味……
【检测到契约者生命体征急速消失……】【核心执念已了结……】【根据等价原则……正在强制结算所有因果价值……】【尝试剥离与此位面一切关联……】【警告:能量逸散……锚点不稳定……】
许愿池那冰冷机械的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天外,成了她最后听到的、无意义的呢喃。
她的身体如同断翅的雨燕,悄无声息地坠落,最终融入了都城脚下那无边无际的、永恒的阴影之中。
第二天清晨,清扫下城区陋巷的乞丐,在一堆废弃的木箱后面,发现了一具无人认领的女尸。她穿着普通的粗布衣裙,面容异常平静安详,仿佛只是陷入了深沉的睡眠,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物件。无人知道她是谁,来自哪里,又为何选择在这个肮脏的角落结束自己年轻的生命。她的故事,她的滔天仇恨,她的惨烈胜利与无尽绝望,都随着她的消亡,化为了无人知晓的尘埃,迅速消散在都城的流言蜚语和日常琐碎之中。
唯有格林家族高塔的栏杆上,那枚银质的雨燕胸针在清冷的晨曦中,依旧闪烁着微弱而固执的光芒,仿佛在无声地见证了一场盛大而彻底的复仇,以及一个孤独的灵魂最终、也是最决绝的解脱与安息。
她最终选择的,不是回归过去,也不是留在当下。而是永恒的、冰冷的安息。用死亡,为她在这世上的一切,画上了一个看似终结的句号。
………………
然而,死亡,并非总是终点。尤其是对于一個與許願池這般超然存在簽訂了契約的靈魂。
是的,在無法理解的規則作用下,在支付了“全部因果价值”之后,她的靈魂確實開始了某種形式的“輪迴”。只是,處於絕對虛無狀態的她,並不知道這一點。
關於這個世界的一切記憶——痛苦、仇恨、算計、陰謀、那些死去的人、那些刻骨的教訓——如同被最高明的術士施法,徹底從她的靈魂烙印中被洗去、剝離,成為了支付給許願池的一部分“額外代價”。
仿佛是一瞬間,又仿佛是永恒。
她的意識,或者說,那份純粹的、失去了所有後來附加物的“本源意識”,猛地被拽入一個光怪陸離的通道,然後……
…………
震耳欲聋的掌声、欢呼声、还有那熟悉得令人心颤的毕业颂歌旋律!
刺眼的陽光透過巨大的玻璃窗灑落,空氣中弥漫着青春、期待和淡淡的花香。
颜语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发现自己穿着那身熟悉的学士服,站在喧闹沸腾的大学礼堂后台,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空空如也的深蓝色毕业证封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带着一种莫名的、巨大的失落和恐慌,却又不知道缘由。
“下面有请,文学系毕业生代表,颜语同学上台!”
清亮欢快的报幕声如同上一秒还在耳边回荡的回音。
她深吸一口气,下意识地扬起练习过无数次的笑容,机械地迈开脚步,准备走向那光芒汇聚的舞台中央。台阶近在咫尺——
parent_id:174霎时间,那令人窒息的、熟悉的的天旋地转感再次袭来!
雷鸣般的掌声戛然而止,辉煌的礼堂射灯被无尽的漆黑吞噬。
…………
再睁眼。
震耳欲聋的宫廷管弦乐如同潮水般涌入她的耳朵。
眼前是一片令人眩晕的金碧辉煌,层层叠叠的水晶吊灯,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穿着华丽礼服的人群……
剧烈的眩晕感让她不得不伸手扶住身边冰冷的廊柱。
等等,柱子?
她刚才明明……明明是站在大学礼堂的台阶上……
“我这是在做梦吗?”巨大的恐慌如同冰水浇头,让她从浑噩中彻底清醒。她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清晰的痛感让她倒抽一口冷气。
“你以为用这种低劣的手段就能引起凯尔公爵的注意?”一个尖锐的女声从不远处传来……
(……循環開始……)
像是注定的命運,像是上天最殘酷的玩笑,像是許願池那冰冷等價原则下最惡意的詛咒!
失去所有記憶的、乾乾淨淨的顏語,再次站到了那命運的起點。
一切,仿佛從未發生。一切,又即將再次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