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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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真源回到卧室，躺在床上，想到自从自己穿到这儿到现在自己的姿态，觉得已经放到最低了，但是孩子们还是怕他，丈夫们还是怀疑他，想着想着居然哭了，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一条缝，暖黄的走廊灯光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一个小小的身影，穿着印着小恐龙的连体睡衣，赤着脚，怯生生地站在那道光里，是严小翔。

张真源没想到会有人进来，尤其还是这个被他昨天的薯片“惊吓”到的孩子。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用手背抹了把脸，胡乱蹭掉脸上的湿痕，迅速从床上坐起身，动作有些慌乱。

“……小翔？” 他的声音还带着没完全压下去的鼻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突兀。

严小翔显然被他的反应和带着哭腔的声音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又想往后退，小手紧张地抓住了门框。但他没有立刻逃走，只是站在门口，那双酷似严浩翔的大眼睛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明亮，里面盛满了孩童纯粹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他抿了抿小嘴，似乎在给自己打气，然后很小声、很慢地问，每个字都带着试探：

“爹爹……你，你怎么哭了？”

张真源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孩子会注意到，更没想到他会问出来。在他有限的、与原主记忆混杂的认知里，哭泣是软弱，是绝不允许被这些“依附”他的人看到的。而孩子们，应该只会因为他发怒而恐惧，绝不会因为他流泪而靠近。

心脏像是被这句话轻轻捏了一下，酸涩感再次翻涌上来，比刚才独自一人时更加难以抵挡。他看着门口那个小小的、勇敢又害怕的身影，忽然觉得一直强撑着的什么东西，在这个孩子清澈的目光下，裂开了一道缝。

“我……” 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难道要告诉一个三岁的孩子，自己不是他爹，只是占据了这身体的孤魂野鬼，还为他们过去的遭遇心疼委屈？难道要抱怨自己已经尽力放低姿态，为什么还是得不到一点信任？

那些话太复杂，也太沉重了。

最终，他吸了吸鼻子，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沙哑得厉害，但努力放得很轻很柔：“没什么……爹爹就是……就是觉得自己以前有些事做得不好，心里有点难受。”

他选择了一个孩子或许能理解一点的说法，尽管他知道，真正的“不好”远超“难受”所能形容的万分之一。

严小翔歪了歪小脑袋，似乎在想“爹爹”为什么会因为“做得不好”而“哭”。在他的认知里，“爹爹”是强大的，是遥远的，是带来风雨的，但似乎从没和“哭”以及“心里难受”联系在一起。他往前蹭了一小步，声音依旧细细的：“是因为……是因为薯片吗？”

张真源一怔，随即明白过来，这孩子以为是自己偷吃薯片惹他难过了。他连忙摇头，甚至下意识地摆了摆手：“不是，不是薯片。小翔吃薯片没关系，爹爹不生气。”

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不生气，他甚至还努力让笑容看起来更自然一点，尽管眼眶还红着。

严小翔看着他，大眼睛眨了眨。月光和走廊的光混合着，照在张真源脸上，让他平时显得有些冷硬或漠然的轮廓柔和了许多，尤其那双还湿润着的眼睛，没有了往日的威慑，只剩下一种……严小翔无法准确描述的，让他心里闷闷的感觉。

他又往前走了一小步，小手背在身后，绞着睡衣的带子，低着头，用更小的、几乎像气音一样的声音说：

“爹爹昨天给的薯片……很好吃。我和哥哥……偷偷藏在枕头下面了。”

他飞快地抬眼看了张真源一下，又迅速低下头，像在坦白一件极其严重的错误，小耳朵尖都红了。“我们……我们只吃了一点点……剩下的，想留着明天吃……”

张真源的心，在这一刻，彻底化成了一滩水，又酸又软。原来他们不仅吃了，还珍而重之地藏了起来。原来他那一点点笨拙的、甚至带着点自暴自弃的“分享”，真的被接收到了，虽然是以这样偷偷摸摸、小心翼翼的方式。

“喜欢的话，明天再给你们拿，不用藏。”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带着浓浓的鼻音，“还有很多别的味道。”

严小翔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小声说：“可是……哥哥说，不能随便要爹爹的东西……”

看，这就是症结所在。恐惧已经成了本能，善意被警惕层层包裹。

张真源觉得心口那块大石更沉了。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很轻、很认真地说：“小翔，以前是爹爹不好，对你们太凶了。以后……以后爹爹尽量改，好不好？爹爹给的东西，如果喜欢，可以拿着，不用怕。”

他说得有些艰难，每一个字都像在承诺，又像在祈求一个渺茫的机会。

严小翔似乎没完全理解这么复杂的话，但他听懂了“不用怕”三个字。他看了看张真源依旧泛红的眼眶，又想了想枕头底下那包好吃的薯片，小脸上的恐惧似乎消退了一点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茫然。

他不太明白爹爹为什么变了，为什么哭了，又为什么说以后可以不用怕。但他能感觉到，此刻坐在床边的爹爹，和以前那个让人害怕的爹爹，好像……不太一样。

“那……爹爹不要哭了。” 严小翔忽然小声说，带着点孩子气的、笨拙的安慰，“哭了……眼睛会痛。”1

张真源再也忍不住，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有涌出的趋势。他连忙偏过头，用力眨了眨眼，把泪意逼回去。然后，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落在了严小翔柔软的发顶上，极轻地揉了揉。

“嗯，不哭了。” 他哑声说，“小翔真乖。很晚了，快去睡觉吧，不然明天该困了。”

严小翔似乎有些不习惯这样温和的触碰，小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他点了点头，小声说：“爹爹也睡觉。” 然后转身，像来时一样，轻手轻脚地拉开门，溜了出去，还细心地把门带上了，没关严，留下一条缝。2

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和寂静。

张真源躺在床上，脸上似乎还残留着孩子发顶柔软的触感，耳边回响着那句稚嫩的“爹爹不要哭了”。

委屈和茫然还在，但心口那块坚冰，仿佛被一只温暖的小手，轻轻碰开了一道缝隙。

原来，放低姿态还不够。原来，需要的不只是不再施加伤害，还要一次又一次，用最笨拙的方式，去证明伤害真的停止了。需要耐心，需要时间，需要等待那颗恐惧的种子慢慢失去养分，等待那一点点微弱的信任，从石缝里艰难地探出头。

路还很长，但至少今晚，他好像……摸到了一点方向。

他望着门缝外透进来的那一线微光，缓缓闭上了眼睛。这一次，疲惫依旧，但心底某个角落，似乎不再那么空落落得发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