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的春天,以一种近乎温柔的迟缓,降临在北京城。窗外的白杨树挣扎着吐出茸毛般的嫩芽,隔着双层玻璃,也能感受到外面光线逐渐变得明亮、持久。然而,对于躺在卧室床上的周天驰而言,季节的变换已经失去了具体的意义。他的世界,正不可逆转地、一寸寸地缩小,最终固着于这间洒满阳光的卧室,这张承载着他日渐轻盈躯体的旧床。
离凉山战役那个炮火纷飞的春天,已经过去了整整四十年。四十年,一个时代的跨度。周天驰的生命之烛,也已燃烧到了风烛残年。他的身体像一台过度磨损、零件松散的旧机器,各个部件都陆续提出了抗议。心脏跳动得迟缓而不规则,肺部像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嘶鸣,需要耗费不小的力气。大部分时间,他都处于一种半睡半醒的昏沉状态,意识如同潮水,时涨时落。
女儿周敏提前办理了内退,将大部分时间都用来陪伴父亲。她细致地照料着他的一切,喂水喂药,擦拭身体,轻声细语地读着报纸上的新闻。儿子周强也尽可能推掉不必要的应酬,每晚都过来看望,坐在床边,握着父亲枯瘦的手,说些家常里短,公司里的事情,试图用现实生活的烟火气,挽留父亲逐渐飘远的思绪。
周天驰很安静,很少主动要求什么,甚至很少呻吟。他只是静静地躺着,浑浊的目光时而望着天花板上熟悉的花纹,时而投向窗外那片被窗框切割开的、有限的天空。他的意识,却常常不受控制地挣脱时间的束缚,在漫长而纷乱的一生中肆意穿梭。
恍惚间,他又回到了那个炮火连天的年代。耳边是震耳欲聋的轰鸣,是子弹尖锐的呼啸,是战士们冲锋时嘶哑的呐喊。硝烟刺鼻的气味仿佛重新钻入鼻腔,带着硫磺和泥土的焦糊味。他看见了那些年轻的面孔,一张张,如此清晰,仿佛就站在他的床边。
他看见了李庆才。那个总是紧张得手心出汗的娃娃兵,正笨拙地摆弄着手中的步枪,脸上带着训练时的认真和一丝怯生生的表情。忽然,场景切换,是战地医院昏暗的灯光下,少年胸口的军装被鲜血浸透,眼神涣散,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吐出微弱的气息。“谢谢您帮我收拾遗物,请抽烟……”那稚嫩的声音,跨越了四十年的时空,再次清晰地回响在周天驰的耳畔。
他看见了赵恂。那个在道德与命令的夹缝中艰难抉择的汉子,正对着电话嘶吼:“暂停炮击!我再说一遍,暂停炮击!给我十分钟,就十分钟!”他的额头上青筋暴起,眼神里是焦灼、是挣扎、是绝不妥协的执拗。画面一转,是那个偏远山区民兵训练基地里,赵恂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指导着年轻民兵操作高射机枪,鬓角斑白,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带着一种被时代洪流冲刷后的落寞与平静。
他看见了阮氏梅。那个在废墟与炮火中坚守的越南女医生,瘦弱的身躯挺得笔直,用身体护住身后的伤员,眼神疲惫却像淬火的钢铁,毫无畏惧地迎视着异国士兵的枪口。在她身后,是燃烧的房屋,是断壁残垣,是战争施加给普通人的、无差别的苦难。
还有更多更多的面孔,如同走马灯般在他眼前闪过。有在冲锋中倒下、连遗言都来不及留下的连长;有在炮火覆盖下,紧紧攥着家人照片无声流泪的新兵;有在野战医院里,因伤势过重而痛苦呻吟,最终悄无声息的战士;有在庆功宴上,举着酒杯,笑容背后却难掩眼底疲惫与空洞的军官……
这些面孔,这些声音,这些片段,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庞大而纷繁的、关于他这一生的全景图。抗日战争时期的颠沛流离与家国仇恨,解放战争时期的金戈铁马与信念抉择,朝鲜战场上的冰天雪地与异国硝烟,以及,最为刻骨铭心的,凉山战役中的铁火风暴、生死考验与战后漫长的反思与伤痛。
他的一生,仿佛就是二十世纪中国那段跌宕起伏历史的一个微小注脚,与国家的苦难、抗争、建设与迷茫紧密地缠绕在一起。他见证了太多的死亡,也亲手下达过导致死亡的命令;他享受过胜利的荣耀,也品尝过荣耀背后那无法言说的苦涩与沉重。
“爸,您还有什么心愿吗?”女儿周敏温柔的声音,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暂时拉回现实。
周天驰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嘴唇干裂,嚅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心愿?他这一生,经历了太多,失去了太多,也得到了太多。如今,一切都将归于永恒的平静。那些曾经困扰他的问题,关于战争的意义,关于牺牲的价值,关于命令与良知的悖论,关于胜利的代价……在生命烛火摇曳将熄的此刻,似乎都失去了追问的必要。
他微微侧过头,望向窗外。阳光正好,明晃晃地照在窗台上那盆长势旺盛的绿萝上,叶片翠绿欲滴,焕发着勃勃生机。这鲜活的生命力,与他体内逐渐流逝的生机,形成了鲜明而残酷的对比。
他的意识再次模糊起来,这一次,不再是纷乱的战场回忆,而是一种奇异的、轻盈的剥离感。仿佛他的灵魂正一点点地从沉重腐朽的躯壳中挣脱出来,变得透明,变得空灵。
他仿佛又回到了凉山。不是炮火连天的凉山,而是一片宁静的、被晨曦笼罩的凉山。苍翠的山峦默然耸立,奇穷河水静静地流淌,水面上泛着金色的粼光。没有枪声,没有硝烟,只有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清脆的鸟鸣。
在那片象征着和平与安宁静谧的景象中,他看到了他们。
李庆才穿着整洁的军装,脸上带着腼腆而灿烂的笑容,正向他用力地挥手,眼神清澈,再无一丝恐惧。
赵恂站在不远处,身姿挺拔,穿着他最喜欢的、笔挺的校官服,脸上带着释然和平静的微笑,向他点头致意。
阮氏梅也在一旁,穿着白色的医生袍,面容温和,眼神里充满了慈悲与理解,仿佛已经原谅了那场战争带来的一切创伤。
还有那些他叫得出名字和叫不出名字的战友、部下,甚至还有一些模糊的、穿着越南军装的身影……他们都站在那里,站在那片被和平阳光照耀的山河之间,静静地望着他,脸上没有怨恨,没有痛苦,只有一种超越了一切纷争的、永恒的安宁。
“团长!”李庆才在叫他,声音清脆而充满活力,不再是记忆中那稚嫩的颤抖,而是带着一种永恒的青春气息。
周天驰的嘴唇微微颤动起来,枯瘦的手指在雪白的床单上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女儿周敏立刻俯下身,将耳朵贴近父亲的嘴唇,屏住呼吸,努力捕捉那即将消散于世间的最后音节。
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听见父亲用尽生命最后一丝气力,吐出了几个模糊却异常清晰的词:
“山……河……无……声……”
他的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仿佛蕴含着某种洞悉一切的最终领悟。
随着这四个字的吐出,周天驰脸上那些被岁月和苦难刻下的深深皱纹,似乎在这一刻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抚平了。他的嘴角,甚至微微向上牵起了一个极其微小的、难以察觉的弧度,那并非喜悦,也并非悲伤,而是一种彻底的释然,一种与一切达成和解后的终极平静。
他那双曾经锐利、曾经深沉、曾经承载了太多记忆与情感的眼睛,缓缓地、安详地闭上。仿佛终于看够了这纷扰的人世,终于卸下了所有沉重的负担。
那只一直微微颤抖着、试图抬起的手,也终于失去了最后一丝力量,缓缓地、轻柔地垂落下来,落在柔软的床单上,不再动弹。
窗外,一片刚刚舒展开来的、嫩绿的新叶,在春日午后的微风中轻轻摇曳了几下,无声无息。
阳光依旧明媚,静静地流淌在床榻上,为他安详的遗容镀上了一层温暖而圣洁的光晕。
山河无声。
生命如是。
(全书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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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
【剧本】《黑红》已完结,欢迎欣赏、指正,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