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的春天,似乎比往年来得更殷勤一些。刚进四月,南国边境的晨雾里便裹挟了湿润的暖意,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层层叠叠、苍翠欲滴的山峦上,将叶片上的露珠照得晶莹剔透。周天驰在家人的陪同下,再次踏上了这片与他生命轨迹紧紧缠绕的土地。距离那场改变无数人命运的凉山战役,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十年。
三十年,一个足以让呱呱坠地的婴儿步入而立之年的时间跨度。周天驰自己也已年过七旬,离休生活赋予了他更多沉淀的时光,却也无情地在他身上刻下了岁月的痕迹。头发早已全白,梳得一丝不苟;身板虽依旧挺直,但步伐明显缓慢而沉重,需要依靠一根打磨光滑的黄杨木手杖来支撑;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如同干涸河床的龟裂,每一道里似乎都封存着一段不为人知的故事。唯有那双眼睛,尽管眼角下垂,布满了浑浊的老年斑,但偶尔在凝神注视时,仍会掠过一丝锐利和深沉的光芒,那是历经炮火硝烟与世事沧桑都未曾完全磨灭的军人内核。
这次南行,并非官方组织,更像是一次纯粹私人的、酝酿已久的夙愿之旅。女儿周敏不放心年迈的父亲独自远行,特意请了年假陪同。儿子周强原本也要来,却被一场重要的商务谈判绊住了脚,只能在电话里反复叮嘱姐姐照顾好父亲。周敏理解父亲对这片土地、对那些长眠于此的战友所怀有的特殊感情,她默默地收拾行李,预订车票酒店,处理一切琐碎事务,只为了成全父亲这份沉甸甸的心愿。
他们先乘飞机抵达南宁,然后转乘火车,一路向南。车窗外的景色,从繁华的都市逐渐过渡到宁静的田园,再到连绵起伏的喀斯特地貌山峰。周天驰大部分时间都沉默地望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杖的龙头。越靠近边境,他的神情就越发肃穆,仿佛灵魂已经先于身体,抵达了那个他魂牵梦绕又近乡情怯的地方。
周敏看着父亲沉默的侧影,心中涌起一阵酸楚。她知道,父亲的思绪早已飞回了三十年前那个炮火连天的春天。她轻轻将一条薄毯盖在父亲膝头,周天驰回过头,对她露出一个安抚的、带着疲惫的微笑。
抵达边境小城时,已是傍晚。小城的变化天翻地覆,高楼林立,车水马龙,早已不是记忆中那个布满战争痕迹的边陲小镇。只有远处那墨绿色的、沉默的山峦轮廓,依稀还能找到旧日的影子。入住酒店后,周天驰坚持要到城里走走。他拄着手杖,在女儿的搀扶下,漫步在灯火辉煌的街道上。沿街商铺霓虹闪烁,传来各种口音的讨价还价声,其中夹杂着熟悉的越南语。许多店铺招牌都同时写着中越两种文字,售卖着来自东南亚的水果、红木工艺品和咖啡。
“爸,这里变化真大,都快认不出来了。”周敏感叹道,试图让气氛轻松一些。
周天驰点了点头,目光掠过那些繁忙的贸易口岸和来往穿梭的货车,缓缓说道:“是啊,变了。以前这里是战场,现在成了市场。”他的语气里听不出是喜悦还是感慨,只是一种深沉的平静,“曾经的敌人,现在成了生意伙伴。也好,也好啊。”
第二天一早,天空澄澈如洗,阳光明媚。周天驰换上了一身熨烫平整的旧军便装,没有佩戴任何勋章,只在左胸口袋上方,别着一枚小小的、已经褪色的五十五军纪念章。周敏则穿着一身素雅的黑色衣裤。父女二人驱车前往位于城郊的烈士陵园。
陵园坐落在面向南方的一片缓坡上,背靠着郁郁葱葱的青山。三十年时光荏苒,当年栽下的小松柏,如今已长得高大挺拔、枝繁叶茂,浓密的树冠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片肃穆庄严的绿色穹顶。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空气清新,带着泥土和草木的芬芳,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更显幽深寂静。
踏上第一级台阶,周天驰的脚步明显变得更加沉重。他拒绝了女儿的搀扶,坚持自己拄着手杖,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向上走去。青石铺就的台阶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两侧的冬青树篱修剪得整整齐齐。陵园管理得很好,但岁月的痕迹依然可见——石碑的边角被风雨磨得有些圆润,部分刻字的朱漆已经剥落,需要仔细辨认。
他走得很慢,每上一级台阶,都仿佛在跨越一段漫长的时光。胸膛微微起伏,呼吸有些粗重,但他的目光始终平视着前方,那一片片整齐排列、无声肃立的墓碑方阵。
终于,他走进了墓碑群中。一排排,一列列,灰白色或青黑色的石碑,如同一个个沉默的士兵方阵,永远保持着庄严的军姿。每一块墓碑上都刻着一个名字,生卒年月,所属部队和籍贯。有些墓碑前摆放着枯萎或新鲜的花束,有些则干干净净,只有风吹过的痕迹。
周天驰开始了他的祭奠。他不再需要女儿指引,凭借着三十年都未曾模糊的记忆,他准确地走向那些刻着熟悉名字的墓碑。他走得很慢,在每一块他记得的、或者名单上重点标记的石碑前驻足。
他走到一块墓碑前,上面刻着“张大勇”的名字,来自东北。“大勇啊,”他轻声低语,仿佛怕惊扰了安眠的战友,“当年守440高地,是你带一个班,硬是顶住了越军一个排的反扑。肠子被打出来了,塞回去继续打……”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拂去照片上的浮尘,那张年轻的脸庞在粗糙的石刻上,笑得有些模糊。
他移动到下一块墓碑。“王志国,四川娃子。”周天驰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就属你鬼点子多,摸哨、排雷,总能有出其不意的办法。可惜,最后踩了地雷……”他摇了摇头,深深叹了口气。
他就这样一块一块地看过去,在每个名字前停留片刻,低声说上几句话。有时是回忆起一场具体的战斗,有时是提及战友生前的某个习惯或趣事,有时只是简单地叫着名字,道一声“我来看你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陵园里,却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魔力。
周敏跟在父亲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静静地听着。她从未听父亲如此详细、如此动情地讲述过战场上的细节,讲述过这些牺牲的叔叔伯伯们。那些在历史书中被简化为数字和符号的“烈士”,在父亲低沉而充满感情的叙述中,渐渐变得有血有肉,栩栩如生。她看着父亲微微佝偻的背影,看着他颤抖着伸出手去抚摸那些冰冷石碑的动作,眼眶一次次地湿润。
周天驰的脚步,最终在陵园中段靠右的一方墓碑前停了下来。这块墓碑似乎被打扫得格外干净,照片也相对清晰。照片上,李庆才戴着略显宽大的军帽,脸庞瘦削,眼神里还带着一丝未脱的稚气和紧张,但嘴角却努力向上扬着,形成一个有些腼腆的微笑。
周天驰静静地站在那里,凝视着那张年轻的脸,许久没有说话。只有紧紧攥着手杖龙头、指节发白的手,暴露了他内心汹涌的情感。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地、有些吃力地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一直握在手中的那包“大前门”香烟,端正地放在墓碑前。
香烟的包装纸已经泛黄,边角有些磨损,但保存得依然完整。它静静地躺在冰冷的石碑前,像一个跨越了三十年时光的承诺,终于得以兑现。
“庆才,”周天驰开口,声音异常沙哑,带着明显的颤抖,“我来看你了。这次,把烟给你带来了。”
他伸出手,用手掌仔细地、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墓碑上李庆才的照片,仿佛想将那上面的尘埃和岁月的痕迹都抹去,让那张年轻的脸庞重新变得清晰鲜活。
“三十年了……你小子,还是这么年轻。”他的声音哽了一下,努力平复着情绪,“我们这些老家伙,都头发白了,背也驼了。就你,还是十七岁的样子,挺好……”
他没有说太多告慰的话,也没有重复那些英勇牺牲的壮烈。他只是像一位来看望久别子侄的长辈,絮絮叨叨地说着:“你爹娘……前几年也都走了。走的时候,还算安详。我后来又去过几次,能帮衬的,都帮衬了……你放心。”
“现在国家好了,比以前好多了。没人敢再随便欺负咱们了……你们流的血,值了。”
他就这样低声诉说着,时而停顿,时而长叹。阳光透过松柏的缝隙,洒在他花白的头发和那包古老的香烟上,仿佛给这沉重的一幕镀上了一层温暖而哀伤的金边。
陵园里并非只有他们。陆续有其他人前来祭奠。有和周天驰一样白发苍苍、身着旧军装的老兵,在战友的墓碑前敬一个标准的军礼,然后默默地点上几支烟,倒上几杯酒,一坐就是大半天;有牺牲官兵的亲属,多是老人和中年人,他们抚摸着墓碑痛哭失声,将带来的水果、点心一一摆开,诉说着家里的变迁和无尽的思念;也有一些学校和组织带来的年轻学生,他们举着花圈,神情庄重而略带迷茫,在老师的带领下,聆听那些他们并不真正理解的英勇故事。
周天驰看到一个年轻的女教师,正带着一群系着红领巾的小学生,在一座纪念碑前讲述着。
“…同学们,我们现在安稳的生活,幸福的童年,就是这些长眠于此的烈士们,用他们年轻的生命和鲜血换来的。他们为了保卫祖国的边疆,捍卫国家的尊严与和平,英勇作战,血洒疆场…我们要永远铭记他们的功绩,继承他们的遗志,好好学习,报效祖国…”
女教师的声音清脆而富有感染力,孩子们仰着脸,认真地听着。那些被高度概括和提炼的词语——“英勇”、“牺牲”、“和平”、“铭记”——从孩子们纯净而略带懵懂的眼神中反射出来,显得既庄重,又似乎隔着一层无形的薄膜。
周天驰静静地听着,微微叹息了一声。历史在被传承的过程中,不可避免地会被简化,被符号化。那些具体的鲜血、恐惧、疼痛、挣扎,那些个体命运的无奈与悲欢,那些指挥官在瞬息万变战场上的两难抉择,最终都凝结成了教科书上光辉而抽象的几行字,变成了纪念碑上需要仰视的崇高。这或许是历史传承的必然,但对于他们这些亲历者而言,内心却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既欣慰于后人没有完全遗忘,又怅然于后人可能永远无法真正懂得。
祭奠完毕,周天驰没有立刻离开。他在女儿的搀扶下,缓缓走到陵园地势最高的一处平台。这里视野开阔,可以向南远眺。
远处,曾经炮火连天、尸横遍野的山头,如今已被茂密的植被完全覆盖,一片郁郁葱葱,生机盎然。更远处,边境线那一边,原本布满工事和雷区的荒芜之地,如今矗立着现代化的口岸建筑,五星红旗和越南的金星红旗在蓝天下并列飘扬。宽阔的公路上,满载货物的卡车排成长龙,有序地通关往来。曾经你死我活的战场,如今已是商贾云集、人员往来的繁忙通道。和平与发展,成为了这个时代的主旋律。
三十年前,他站在类似的制高点上,望远镜里是弥漫的硝烟、燃烧的村庄和运动中的部队。三十年后,他拄着手杖,看到的是一片和平繁荣、交流合作的景象。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亘古不变的山峦,默默见证着人世的沧桑巨变,见证着仇恨的消弭与和解的滋生,也见证着一代人的老去和一代人的成长。
周天驰久久地伫立着,任凭山风吹拂着他花白的头发和旧军装的衣角。他的身影在蓝天青山和远处繁华口岸的映衬下,显得既渺小,又无比高大。那是一种承载了太多历史重量,最终与这片土地、与这绵延青山融为一体的姿态。
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深深地凝望着。那目光,穿透了三十年的时空,与历史对话,与逝者对话,也与这永恒的、沉默的青山对话。所有的荣耀、牺牲、伤痛、反思,似乎都在这无声的凝视中,沉淀、升华,最终化作了对这来之不易的和平景象的深沉守护,以及对那些永远定格在青春年华的生命的,永恒怀念。
下山的时候,夕阳正好,将天边染成了壮丽的橘红色,也给整座烈士陵园涂抹上了一层温暖而悲壮的色彩。周天驰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片寂静的墓碑森林,然后转过身,在女儿的陪伴下,一步一步,稳健地向着山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