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世极乐教的主殿,晨光透过彩绘玻璃,在地面投下斑斓却冰冷的光斑。童磨端坐在莲花宝座上,脸上的微笑完美如雕塑,七彩眼眸平静地扫过下方跪拜的人群。那些信徒如同往常一样,一个接一个匍匐上前,诉说着他们的苦难、罪孽、祈求救赎的渴望。
“教主大人……我的儿子欠了赌债,债主说要打断他的腿……”一个老妇人涕泪横流。
“教主大人……我偷了店里的钱,现在每天做噩梦……”一个年轻伙计额头紧贴地面。
“教主大人……我的妻子跟人跑了,留下三个孩子……”一个中年男人声音哽咽。
童磨微笑着倾听,适时点头,用温柔的话语安抚,承诺“极乐世界”的接纳。这些表演他已重复了数百年,每个动作、每句话语都精确得像钟表齿轮的咬合。但今日,他的意识分出了一缕,像蛛丝般悄然延伸,缠绕在殿内几个看似普通的身影上。
三男两女。穿着朴素的平民衣物,表情虔诚,姿态卑微,混在数十名信徒中毫不起眼。但童磨能感觉到——他们心跳的频率比常人稍慢,呼吸的节奏经过刻意控制,跪拜时肌肉的紧绷不是出于敬畏,而是戒备。
鬼杀队的探子。
扮成信徒,编造苦难,混进教会,想搜集情报,想找到沧波的踪迹,想摸清他的底细,想为后续的进攻做准备。
多么天真,多么……烦人。
“教主大人,”一个扮作农夫的探子上前,声音沙哑地开始诉说编造的谎言,“我家的田被地主强占了,妻子气病了,儿子还小……我走投无路,求教主指点迷津……”
童磨微笑着倾听,七彩眼眸深处却结着一层冰。他能听出这谎言里的破绽——农夫的手上没有常年劳作的老茧,皮肤颜色也不对,甚至身上隐约有药草和金属混合的气息,那是鬼杀队隐部队特有的味道。
但他没有戳穿。
他只是温柔地说:“苦难之人啊,极乐之门为你敞开。在这里,你会找到安宁。”
探子感恩戴德地磕头,退回人群中。童磨看着他低垂的、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眼神,心中的烦躁像藤蔓般悄然滋长。
这些人,这些源源不断涌来的鬼杀队员,像苍蝇一样挥之不去。他们以为自己在执行正义,在拯救被鬼迷惑的众生,在斩除世间的恶。
他们不知道,他们在触碰他最不能触碰的底线。
雾岛枫。
那个名字在童磨心中浮现的瞬间,一股冰冷的杀意几乎要冲破完美的微笑面具。他强迫自己维持表情,继续聆听下一个信徒的哭诉,但意识已经飘向教会深处那个房间。
枫这几天……不太对劲。
她不再像往常那样,在阳光好的时候摸索着走到廊下听风,不再让侍女带她去庭院摸新开的莲花,不再在晚餐后期待他来,轻声说“今天可以多待一会儿吗”。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从早到晚,安静得像不存在。
起初童磨以为她身体不舒服,去看了几次。她总是笑着说“没事”,说“想安静绣点东西”,说“你忙你的”。但他能感觉到——她在刻意保持距离。
不是疏远,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退避。像察觉到危险的动物,将自己蜷缩进最安全的角落,不发出声音,不显露存在。
她知道了。
童磨几乎可以肯定。那个敏锐的、在黑暗中生活了太久的盲女,虽然看不见,却用其他感官感知到了异常——他匆匆来去的频率,空气中偶尔残留的陌生气息,教会里那些“突然去极乐世界”的信徒越来越多。
她也知道了,自己成了他的弱点。
这个认知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缓慢地旋转着刺入童磨的胸腔。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更冰冷的、混合着愧疚和恐慌的情绪。他想起雾岛枫说“我留下”时的神情,想起她在他面前羞涩微笑的模样,想起她摸索着抓住他衣袖时的信任。
他把一个人类拖进了鬼的世界,却没能给她真正的安全。反而让她因为自己的存在,不得不将自己囚禁在方寸之间。
愧疚。
这种陌生的情绪,像藤蔓般缠绕着童磨冰冷了数百年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让他窒息。他对人类的苦难从无感觉,对他们的死亡漠不关心,但此刻,对雾岛枫的愧疚,却真实得灼人。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鬼杀队。
因为这些没完没了、不知死活、非要打破他珍视之物的人。
愤怒在胸腔里翻涌,冰冷而暴烈。童磨想现在就起身,用血鬼术将殿内这几个探子碾碎,将他们的血肉冻结成冰莲的养料,将他们的惨叫当作献给雾岛枫的祭品——看,我又为你清除了一些威胁。
但他不能。
因为他知道,杀了这几个,会有更多探子来。杀了探子,会有正式的队员来。杀了队员,会有柱来。如果杀了柱……鬼杀队会倾巢而出。
到那时,他将面对的是数位,甚至全部九柱的围攻。他能赢吗?也许。上弦之贰的实力,足以碾压绝大多数柱。但如果是所有柱一起呢?如果再加上那个神秘的、据说能看见“通透世界”的岩柱呢?如果无惨大人不插手,如果他孤军奋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