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岛枫扶着冰冷的墙壁,指尖一寸寸摸索着熟悉的纹路,从自己的房间走向童磨的居所。这条路她已经走过许多次,从最初的跌跌撞撞到现在的步履平稳,每一处转角、每一块地板的微凸都深深刻在记忆里。
教主大人昨日说,今晚要送她一份惊喜。
这句话在她心中盘旋了一整天。她猜测过很多可能——也许是一支新的发簪,也许是一卷特别的丝线,也许是带她去听夜晚的虫鸣。每一种猜测都让她心跳加速,脸颊发烫。
所以今夜,当约定的时辰到来,她仔细整理好衣襟,将白日里反复练习的、要说的话又在心中默念一遍,这才鼓起勇气推门而出。
长廊很安静。月光透过纸窗,在她眼前的世界投下模糊的光影——虽然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那种清冷的光感。手指抚过墙壁,脚步轻缓而坚定。快到了,转过这个弯,再走二十步,就是教主大人的房间。
就在这时,一股陌生的气味钻进鼻腔。
雾岛枫的脚步顿住了。
那是一种……铁锈般的、甜腻的、令人不安的气味。像生肉放置太久,像雨天过后泥土里翻出的什么,像——
像血。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教主大人受伤了吗?这个念头让她瞬间慌乱起来。她加快脚步,几乎是踉跄着冲向那扇门。手触到门框时,她停下来,深吸一口气,轻轻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教主大人?”她试探着唤道,声音在寂静的长廊里显得单薄。
依然寂静。
那股血腥味更浓了,浓得让她胃里一阵翻涌。她强忍着不适,提高声音:“教主大人,您在吗?我……我闻到血的味道,您是不是受伤了?”
这一次,门内终于有了回应。
“……进来吧。”是童磨的声音,但听起来有些不同——比往常更低哑,像是压抑着什么。
雾岛枫的心慌得更厉害了。不对劲,哪里都不对劲。但她还是顺从地拉开纸门,抬脚踏入房间。
扑面而来的气味让她几乎窒息。
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另一种难以形容的甜腻气息,充斥了整个空间。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手向前摸索,想要确认教主大人的位置。
“教主大——”
话未说完,她的手被另一只手握住了。
那只手冰冷得像冬日的井水,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某种粘腻的触感。雾岛枫整个人僵住,所有声音卡在喉咙里。
“枫。”童磨的声音很近,就在她面前,“你来得正好。”
“您……您受伤了吗?”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颤抖,手指在他手中微微发颤,“怎么有血的味道?”
短暂的沉默。长到雾岛枫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脏撞击胸腔的声音。
然后,童磨轻轻笑了。那笑声和平日里的温柔完全不同,带着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毛骨悚然的愉悦。
“我没受伤。”他说,声音恢复了往日的轻柔,却更令人不安,“血的味道……应该是我的食物吧。”
食物?
雾岛枫的大脑一片空白。什么样的食物会有这么浓的血腥味?她想起偶尔在厨房帮忙时处理过的鸡鸭鱼肉,那些气味和此刻房间里的完全不同。这气味更浓烈,更……人性。
她张了张嘴,想问,却发不出声音。
童磨看着她的脸。月光从敞开的门照进来,落在她苍白的脸颊上。那双无神的眼睛睁得很大,睫毛因恐惧而微微颤抖。她的嘴唇失去了血色,微微张开,像离水的鱼。
真美啊。他想。这种介于知晓与未知之间的恐惧,这种隐约猜到真相却拒绝相信的挣扎,比任何直接的崩溃都更动人。
他几乎要改变主意了。几乎想编个谎言,说是不小心打翻了盛血的器皿,说是宰杀牲畜留下的痕迹。几乎想维持这份美好,让这朵花继续在他掌心绽放。
但就在这时——
“教主大人!有紧急的——”一个信徒的声音由远及近,伴随着慌乱奔跑的脚步声。
纸门被猛地拉开。
时间仿佛凝固了。
那个中年信徒站在门口,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嘴巴大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目光从童磨身上移开,落在地上那具尚未处理完的尸体上——一个年轻女子,上半身基本完好,腰部以下却残缺不全,血肉模糊,内脏散落一地。
然后他的目光回到童磨身上,看到教主嘴角未擦净的血迹,看到那只还握着雾岛枫的手上沾满的暗红。
“啊……啊啊啊——”
凄厉的尖叫划破夜空。
“鬼!是鬼!教主不是人!他吃人了!他吃人了!!”
信徒跌跌撞撞地向后退,脚下绊到门槛,重重摔在地上。但他顾不得疼痛,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疯了似的向外逃窜,尖叫声在长廊里回荡,越来越远。
房间里重新陷入死寂。
童磨能感觉到,握在手中的那只纤细的手,正以惊人的速度变冷、变僵。雾岛枫整个人像一尊石像,连呼吸都停滞了。
他松开手,等着。
等她的崩溃,等她的尖叫,等她的逃离。
雾岛枫确实在颤抖。从指尖开始,颤抖蔓延到手腕、手臂、肩膀,最后是整个身体都在抖。她的嘴唇也在抖,几次张开,却发不出声音。
良久,久到童磨以为她可能会直接晕过去,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很哑,像破旧风箱里挤出的最后一点空气:
“教主大人……您的食物……是人吗?”
童磨的七彩眼眸在月光下闪烁着非人的光泽。他看着她,看着她脸上每一寸肌肉的颤抖,看着她眼中积蓄却未落下的泪水,看着她在绝对的恐惧中依然试图维持的最后一点理智。
“是呢。”他轻声回答,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枫,你怕我吗?”
这个问题问得残忍又温柔。残忍在于他明知答案,温柔在于他给了她选择——选择说谎,选择逃避,选择用最后一点幻想保护自己。
但雾岛枫没有选择那些。
她用尽全身力气,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教主大人……为什么吃人?”
为什么?
童磨愣住了。数百年来,无数人类问过他无数问题——求他饶命,求他赐福,求他解答苦难。但从未有人问过“为什么”。
为什么吃人?
因为饥饿。因为本能。因为无惨大人的命令。因为……活着。
但这些答案似乎都不够。在这个盲女面前,在她那双虽然看不见却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面前,这些答案都显得苍白而可笑。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雾岛枫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她几乎要溺死在房间里的血腥味和寂静中。
然后,童磨开口了。声音很轻,像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
“因为我不是人啊。”他说,嘴角勾起一个温柔的、残酷的弧度,“我是鬼,活了好久好久的鬼。”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亮他嘴角干涸的血迹,照亮他指尖残留的暗红,照亮那双七彩的、非人的眼眸。
也照亮了雾岛枫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去,变成一片死寂的苍白。
真相终于降临,像一把冰冷的刀,刺穿所有幻想,所有温柔,所有她以为存在的可能。
而童磨静静等待着,等待这朵他养了许久的花,在认清真相的瞬间,是会凋谢,还是会……以另一种方式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