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世极乐教的主殿内，莲花香雾缭绕。童磨端坐在高处的宝座上，七彩眼眸平静无波地看着下面跪着的人们。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投下斑斓的光斑，落在他雪白的羽织上，却照不进那双非人眼眸的深处。

“教主大人……我的妻子病逝了，留下三个年幼的孩子……”一个中年男人匍匐在地，声音哽咽。

“教主大人……我经营的店铺被恶意竞争搞垮了……”一个商人额头抵着地板。

“教主大人……我儿子被征兵去了前线，至今没有音讯……”一个老妇人颤抖着双手。

童磨微笑着倾听，适时点头，偶尔说几句安慰的话语。这些苦难像流水般从他心头淌过，激不起半点涟漪。人类的痛苦对他来说只是佐餐的调味，是永恒生命中打发时间的消遣。

直到下一个信徒走进来。

那是个年轻男人，约莫二十出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和服，袖口沾着未洗净的颜料。他的眼睛很特别——不是失明，却空洞无神，像蒙着一层看不见的雾。他走进来时脚步有些踉跄，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摇晃。

“教主大人，”年轻人跪伏在地，声音干涩，“请聆听我的苦痛，给予我祝福。”

童磨的嘴角保持着完美的弧度：“说吧，孩子。”

“我……我遇到一个很爱很爱的人。”年轻人开口时，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她是贵族家的小姐，而我……我只是一个生活拮据、靠画画为生的底层人。”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童磨熟悉的卑微——那种意识到自己与所爱之人之间横亘着天堑的无力感。这种卑微，童磨在无数信徒身上见过。

“我们偶然在画展上相遇。她站在我的画前看了很久，说我的画里有‘光’。”年轻人说到这里，空洞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微弱的神采，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后来我们见过几次，都是在公共场合。她总是很温柔，会问我创作的灵感，会认真听我说话……就像我是值得被倾听的人。”

童磨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节奏平稳。他耐心等待着，等待这个俗套故事里必然出现的转折。

“我知道我们不可能在一起。”年轻人的声音低了下去，“她是贵族小姐，未来会嫁给门当户对的人。我只是个穷画师，连自己的画室都租不起。”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童磨以为他要结束了。但年轻人突然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直直地“看”向宝座的方向——虽然童磨知道他其实什么也看不见。

“可是我想……至少让她知道我爱她。”年轻人的声音变得坚定，却又脆弱得像即将破碎的琉璃，“知道我的存在，知道有个人因为她而想要变得更好。”

然后，那坚定又崩塌了。

“可是我害怕……我害怕她听到我的告白，会讨厌我。会觉得我不知天高地厚，会觉得我恶心……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年轻人低下头，肩膀开始颤抖。没有哭声，但那种无声的崩溃比嚎啕大哭更让人窒息。

童磨保持着微笑，准备说出那套熟练的安慰话语——关于极乐世界的接纳，关于苦难的救赎，关于放下执念。这些话他说过千百遍，早已成为本能。

但这一次，话语卡在喉咙里。

他的目光落在年轻人颤抖的肩膀上，然后不自觉地……飘向了殿后长廊的方向。在那个方向，穿过几道门和庭院，是雾岛枫的房间。

那个盲女此刻在做什么？大概又在窗边绣花吧。阳光照在她脸上时，她会微微侧头，像在感受光的温度。她手指抚过丝线时，脸上会有那种专注又温柔的表情。

然后，像被什么无形的手推了一把，童磨突然把自己代入了年轻人的处境。

不，不是完全一样。他不是贫穷的画师，雾岛枫也不是贵族小姐。

但那种鸿沟……那种“知道对方永远无法接受真实的自己”的鸿沟……

如果雾岛枫知道他是吃人的鬼呢？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童磨的意识。不是突然想到——作为鬼，他当然知道自己是什么——而是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个事实意味着什么。

她会怎么看他？

那双无神的眼睛还会对他露出羞涩的笑容吗？那双纤细的手还会轻轻抓住他的衣袖吗？她还会在烛光下为他绣莲花，还会在他触碰时脸红，还会用那种温柔的声音说“谢谢教主大人”吗？

还是会……恨他？怕他？想要逃离他？

童磨的七彩眼眸深处，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晦暗。不是面对敌人时的冰冷杀意，不是玩弄猎物时的残忍兴致，而是一种……他无法命名的沉重。

就像一直隔着玻璃看鱼缸里的金鱼，突然有一天，发现自己其实也是缸里的另一条鱼。

“教主大人？”年轻人怯怯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童磨回过神，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破绽，依然完美如画。

“爱是美好的情感，”他开口，声音温柔得像春日的樱花雨，“但有时，爱也是痛苦的根源。”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既像安慰，又像某种自我告诫。

年轻人似懂非懂地点头，又磕了几个头，踉跄着退了出去。殿内恢复寂静，只剩下香炉中升起的袅袅青烟。

童磨没有立刻叫下一个信徒。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这双手看起来修长白皙，像艺术家的手，但实际上，它们撕碎过无数人类的身体，沾染过无数生命的鲜血。

雾岛枫触碰过这只手。她抓住过他的衣袖，在他喂药时无意识地把住过他的手腕，在他为她擦眼泪时，她的脸颊贴过他的指尖。

如果她知道这双手的真正用途……

“我在纠结什么。”童磨忽然轻笑出声，声音在空荡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找个机会让她知道我的真正的身份，到时候看看不就得了。”

是啊，多简单。直接告诉她：我是鬼，我吃人，我活了几百年，我害死过无数像你一样的人类。

然后看她是什么反应。

如果她尖叫逃跑，那就吃了她——反正本来就是计划中的食物。如果她崩溃哭泣，那就当做最后的消遣。如果她……如果她接受呢？

这个可能性太小了，小到童磨根本懒得去设想。

他站起身，羽织随着动作轻轻摆动。阳光透过彩绘玻璃，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色块——红的像血，蓝的像深海，紫的像暮色。

他走向殿后，脚步平稳优雅，仿佛刚才内心的波动从未发生。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沉重的感觉并没有消失。它像一颗石子沉入心湖最深处，虽然看不见，但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它在水底的存在。

经过长廊时，童磨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他的目光穿过庭院，落在那扇熟悉的纸门上。

雾岛枫大概在里面。可能在刺绣，可能在发呆，可能在……想他？

童磨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但这次的笑容没有到达眼底。那七彩眼眸中流转的，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好奇。

他会找个合适的时机。不是现在，但也不会太久。

他想知道，当黑暗真正降临，那双习惯了黑暗的眼睛，是会继续寻找他，还是会因为看清了真相而永远闭上。

这个实验，突然变得无比有趣。

但也无比……沉重。

童磨继续向前走去，白色的身影在长廊中渐行渐远，像一道移动的光，也像一道游移的影。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纸门后的房间里，雾岛枫正抚摸着手中刚完成的枫叶刺绣，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轻声自语：

“等秋天到了，就把这个送给教主大人吧……他应该会喜欢的。”

鬼灭之刃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