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贼王十五

雷德·佛斯号航行在新世界变幻莫测的海域上，但船上的气氛，却与往日的豪迈喧闹截然不同。一种小心翼翼的安静笼罩着这艘强大的海贼船，船员们的笑闹声都压低了许多，目光时常担忧地望向那扇紧闭的船长室的门。

小灵儿将自己彻底封闭在了那间屋子里。厚厚的舷窗窗帘被她拉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大部分阳光，也隔绝了外面那个广阔而令她感到不安的世界。只有香克斯在的时候，她才会允许一点点光线透进来。

香克斯成了她与外界唯一的、也是小心翼翼维系的桥梁。一日三餐，他必定亲自端来，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小口小口、如同完成任务般进食。他搜肠刮肚地讲着海上的见闻，讲船员们的趣事（刻意过滤掉任何可能引起恐慌的暴力部分），笨拙地试图逗她开心。他甚至翻出了多年前在罗杰船上学会的、早已生疏的几首简单水手歌谣，用他那不算动听但足够真诚的嗓音哼唱。

他的心愿很小，又很大——只想再看到小灵儿脸上，能露出一点真心的、哪怕只是微弱的笑容，像很久以前在奥罗·杰克逊号的甲板上，阳光洒在她苍白小脸上时那样。

看着小灵儿如今这副惊弓之鸟的模样，香克斯心头时常会掠过一阵尖锐的刺痛。夜深人静时，当他独自一人站在甲板上，望着漆黑的海面，他会忍不住想：如果罗杰船长还活着，看到他把小灵儿照顾成这个样子……那个总是大笑着却比谁都珍视伙伴的男人，恐怕会气得用他那双铁拳狠狠教训自己一顿吧。这个念头让他无比愧疚，也让他更加坚定了要守护好她的决心。

小灵儿并非不配合。在香克斯面前，她总是努力地“表现正常”。她会试着对他微笑，尽管那笑容僵硬而短暂，像是强行扯动嘴角；她会轻声回应他的话，尽管声音细弱，常常词不达意；她会在他讲述路飞如何嚷嚷着要当海贼王、艾斯如何组建了黑桃海贼团时，轻轻点头，眼里似乎努力想凝聚一点光彩。

但是，她骗不了香克斯。

更多的时候，她会突然陷入沉默，眼神放空，视线凝固在空气中的某一点，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僵硬得如同一尊没有灵魂的瓷偶。无论是呼唤，还是轻轻触碰，都无法将她立刻从那种空洞的状态中唤醒。要过好一会儿，她的眼珠才会极其缓慢地转动一下，重新聚焦，然后像是受惊一样，仓皇地看一眼香克斯，再匆忙低下头，手指神经质地绞着衣角。

每当这时，香克斯就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他见过无数大风大浪，面对过世界上最凶残的敌人，挥刀的手从未颤抖过。可此刻，面对小灵儿这种无声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创伤，这位叱咤风云的四皇之一，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力和惶恐。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他试着更温柔地说话，试着给她讲述更多快乐的往事，试着带来一些她可能喜欢的、无害的小玩意（漂亮的贝壳、不会伤人的毛绒玩具），甚至尝试着询问她是否愿意到甲板上晒晒太阳——但后者总是会引发她剧烈的颤抖和退缩。

有一次，在小灵儿又一次陷入长久的呆滞，无论他怎么轻声呼唤都毫无反应后，香克斯猛地背过身去，独臂撑在冰冷的墙壁上，额头抵着手臂，宽阔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冲出眼眶，顺着刚毅的脸颊滑落，砸在木地板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他甚至不敢发出一点哽咽的声音，更不敢让小灵儿看见。他怕自己的眼泪，会变成压垮她的又一根稻草，会让她觉得自己是个麻烦，是个负担。他只能将所有的痛楚、愤怒、自责和无助，死死压在心底，只在无人窥见的角落，任由这沉重的情感短暂决堤。

“路飞那小子，橡胶果实能力越来越有意思了，上次来信还说差点打飞了一个七武海的手下，虽然自己也弄得一身伤……”香克斯抹了把脸，转过身时，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那种温和的、甚至有点夸张的笑容，仿佛刚才的崩溃从未发生。他继续着不知重复了多少遍的话题，讲述着那两个远在东海、正拼命变强、从未放弃寻找她的弟弟。

他注意到，每次提到艾斯和路飞，小灵儿呆滞的时间会稍微缩短一些，空洞的眼神里会极快速地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光芒，像是即将熄灭的烛火，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火星。尽管那光芒转瞬即逝，但足以让香克斯在无尽的黑暗中，看到一丝希望。

“有效果就好……”他在心里默念，像是抓住救命稻草的溺水者。哪怕只是缩短了一秒的呆滞时间，哪怕只是眼神里多了一星半点的波动，对他而言，都是莫大的鼓舞。他更加频繁地、不厌其烦地提起那两个名字，描绘着他们成长的点滴，想象着重逢的场景，用这些充满生命力的、带着阳光和海风气息的念想，一点点去温暖、去撬动那冰封的灵魂。

香克斯全身心的投入，都被副船长本·贝克曼看在眼里。这个总是冷静抽着烟、洞悉一切的男人，靠在船舷边，看着他们的船长又一次端着精心搭配（甚至向厨师讨教过）的餐食走向船长室，那背影不再仅仅是属于“四皇”的豪迈不羁，更添了一份小心翼翼、近乎虔诚的守护姿态。

贝克曼缓缓吐出一口烟圈，烟雾模糊了他锐利的眼神，却掩不住其中了然的神情。他混迹大海多年，见识过太多人与事，对于情感，尤其看得透彻。

香克斯自己或许还没意识到，或者说，他正用“哥哥的责任”、“罗杰船长的托付”、“对幼小者的怜悯”这些理由来说服自己。但贝克曼看得分明——那不仅仅是亲情。

那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深刻而压抑的爱意。

他会因为小灵儿多吃了一口食物而眼神发亮；会因为她又陷入呆滞而瞬间攥紧拳头，指节发白；会为了哄她，做出那些与他“红发”身份格格不入的、笨拙又温柔到极点的举动；会在深夜独自一人时，望着海面出神，眼神里是混杂着痛惜、愤怒和一种深沉占有欲的复杂情绪。

这种感情，早已超越了简单的照顾与承诺。

只是，香克斯自己身在其中，当局者迷。而小灵儿，那个饱受创伤、灵魂尚未归位的女孩，更不可能去感知、去分辨这份守护背后，那悄然变质的情愫。

贝克曼没有点破。他只是默默地调整了航线和船上的一些事务安排，确保他们的航行尽可能平稳，减少不必要的颠簸和惊吓。他约束着船员们，让他们保持安静，给予那个脆弱的女孩最大的空间和尊重。他知道，有些伤口，需要时间慢慢愈合；有些情感的种子，需要合适的土壤和契机，才能悄然发芽。

至于未来会如何，贝克曼也不知道。他只是看着他的船长，为了那个女孩，收起了部分属于大海的狂放，变得愈发沉稳，也愈发沉默。那沉默里，积蓄着力量，也潜藏着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