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灵儿的哭声,如同被困在绝境中的幼兽终于找到了唯一的出口,嘶哑、破碎,却又带着一种释放般的决绝。她紧紧攥着香克斯胸前的衣襟,指节发白,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最后的浮木。泪水浸透了他深红色的衣衫,温热的湿意透过布料,灼烫着香克斯的皮肤,也灼痛着他的心。
香克斯没有动,只是用他坚实的独臂更紧地环住她颤抖不止的单薄身躯,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闭着眼,任由自己的眼泪无声滑落,滴入她柔软的发间。船长室里,只剩下女孩压抑不住的恸哭,和男人沉重而隐忍的呼吸声。
时间失去了意义。或许很久,或许只是一段相对漫长的煎熬。小灵儿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身体依旧在无法控制地轻轻颤抖,但那种彻底崩溃的、令人心碎的绝望嘶喊,总算慢慢平息。她将脸深深埋在香克斯的肩窝,似乎那里是唯一能隔绝外界冰冷与恐怖的港湾。
香克斯感觉到她情绪的细微变化,这才稍稍松开怀抱,但手臂依旧虚环着她,给她一个随时可以依靠的支点。他低下头,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拭去她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擦拭的是稀世珍宝上沾染的尘埃。
“灵儿……”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努力维持着平稳,“看着我,好吗?让我看看你。”
小灵儿迟疑地、极其缓慢地抬起脸。那双浅金色的眼睛,被泪水洗刷后,重新有了焦距和光彩,但那光彩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惊惶、脆弱,以及一种近乎本能的、对靠近者的恐惧和审视。她的视线落在香克斯脸上,仔细地、一遍遍地确认着,从他那头熟悉的红发,到眼角的伤疤,再到那双此刻盛满毫不作伪的痛惜与温柔的眼睛。
“真……真的是你……”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劫后余生的恍惚,“香克斯……哥哥……”
这声久违的、带着依赖的“哥哥”,让香克斯的心脏猛地一揪,酸涩与暖流同时冲撞。他用力点头,喉咙发紧:“是我。对不起,灵儿……我来晚了。太晚了……”
小灵儿摇了摇头,泪水又涌了上来,但她努力忍着,嘴唇咬得发白。“不……不怪你……是……是那些人……”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身体猛地一颤,下意识地蜷缩起来,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的手臂,眼神又开始涣散,陷入某种不堪回首的记忆碎片中。
香克斯心头一紧,知道现在不是追问细节的时候。她需要安全感,需要时间,需要确认自己真的脱离了那个地狱。
“都过去了,灵儿。”他放柔声音,像很多年前在奥罗·杰克逊号上哄那个爱哭的婴儿一样,“你看,我们在船上。我的船,雷德·佛斯号。这里很安全,没有人能再伤害你。”
香克斯注意到她赤着的双脚,在船舱的木地板上微微蜷缩着,脚踝上还有着淡淡的海楼石摩擦留下的红痕,以及一些……新旧交错的、类似束缚的印记。他的眼神暗了暗,压下翻腾的怒火,起身从柜子里找出一双干净的、柔软的羊毛袜。
“来,先把袜子穿上,地上凉。”他蹲下身,动作自然地想要帮她穿上。
小灵儿却像是受了惊,猛地缩回脚,警惕地看着他,随即又意识到什么,眼神里充满了慌乱和歉意:“对、对不起……我……”她语无伦次,似乎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过激的反应。
香克斯的手顿在半空,心像被针扎一样疼。他维持着蹲姿,没有强行靠近,只是将袜子轻轻放在她脚边的床上,声音放得更缓:“没关系,灵儿。你自己来,或者不穿也行。我只是……怕你着凉。”
他站起身,退开两步,给了她足够的空间,目光却始终温柔地笼罩着她,无声地传递着“我在这里,我不会伤害你”的信息。
小灵儿看着他退开,紧绷的神经似乎松了一丝。她犹豫了一下,慢慢地、自己伸手拿过袜子,动作有些笨拙地套在脚上。她低着头,浅金色的长发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香克斯只能看到她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紧紧抿着的、失了血色的嘴唇。
穿好袜子,她依旧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像一只受惊后缩回壳里的小动物。
香克斯知道,急不得。他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试了试温度,然后走回来,同样没有靠得太近,只是将杯子轻轻放在床头的柜子上。
“喝点水,你嗓子都哑了。”他说,然后也在床边不远处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没有看她,而是将目光投向舷窗外波光粼粼的海面,仿佛只是随口一提,“这海……和以前在罗杰船长船上看的时候,好像也没什么不同。就是风浪大了点。”
他不再刻意去安抚或追问,只是像闲聊般,说起一些无关紧要的、或许能勾起她些许安宁回忆的话题。说起东海平静的海域,说起风车村傍晚的炊烟,说起玛琪诺的酒馆里飘出的饭菜香,甚至说起巴基那个家伙,不知道现在又在哪个角落为了宝藏上蹿下跳。
他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经过岁月沉淀的、令人安心的力量。船舱里安静下来,只有他低沉的嗓音和海浪轻轻拍打船身的声响。
小灵儿起初只是僵硬地坐着,警惕地听着。渐渐地,她紧绷的肩膀似乎塌下去一点点。她悄悄地、极其缓慢地抬起眼,看向那个坐在光影里的红发男人。他的侧脸轮廓分明,带着经年海上生涯的风霜,但眼神望着大海时,依稀还有当年那个爱笑爱闹的红发少年的影子。
时间,在香克斯刻意营造的、略带滞涩却努力平静的氛围中,缓慢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小灵儿似乎终于鼓起了一点点勇气,或者说,身体本能的渴求压过了恐惧。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拿起了那杯温水,小口小口地啜饮起来。温水滑过干涩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慰藉。
香克斯用眼角余光看到这一幕,心中稍安。他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窗外,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笑意里,却带着无尽的心酸与沉重。
他知道,带回的,不仅仅是小灵儿这个人。带回来的,是一个被彻底摧毁又强行“修复”过的躯壳,一个不知被何种恐怖记忆和手段折磨得支离破碎的灵魂。而那个将她变成这样的罪魁祸首,此刻还在玛丽乔亚那冰冷的宫殿里,或许正用阴毒的目光,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
怀里的女孩渐渐止住了颤抖,呼吸也变得平稳绵长——她竟然在极度的疲惫、情绪的巨大起伏以及这份来之不易的、微弱的安全感中,蜷缩着睡着了。即使睡着了,她的眉头依旧微微蹙着,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香克斯轻轻调整姿势,让她睡得更安稳些,用大氅仔细盖好她。他低头凝视着她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安稳的苍白睡颜,目光落在她手腕、脚踝那些新旧交叠的淡痕上,最后,停留在他无比熟悉、此刻却仿佛蒙上了一层永远擦不去的阴霾的浅金色眼眸紧闭的眼睑上。
他的眼神,从极致的温柔怜惜,渐渐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肃杀的寒潭。
瑟拉菲恩圣……
天龙人……
玛丽乔亚……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腰间格里芬的剑柄。
救回来,只是第一步。
有些债,有些痛,需要用血来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