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棚的炭火余温未散,砚之的鼾声里还带着江南水汽的湿润。孟初染将新采的晨露倒入青瓷盏,看着水珠在叶片上滚成晶莹的圆,忽然听见崖下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是药童们来了。”姜墨不知何时站在身后,指尖捏着片刚抽芽的灵叶草,“昨日说的改良土壤的法子,他们该带样本过来了。”
话音刚落,几个穿着灰布短打的少年已捧着陶罐上来,为首的瘦高个手里还攥着张纸:“孟前辈,姜前辈,这是后山新翻的土样,按您说的混了腐叶和灵泉底泥……”声音里带着怯生生的雀跃。
孟初染接过陶罐,指尖刚触到陶土,就觉一股温润的灵气顺着指缝钻进来。她抬眼时,正见那少年偷偷往暖棚里瞥,目光落在砚之摊开的画卷上,喉结轻轻动了动。
“喜欢画?”她忽然开口,少年吓得一哆嗦,脸瞬间涨红,结结巴巴道:“学、学过几笔……但画不出前辈们这样的……”
姜墨从少年手里抽过那张纸,上面是用炭笔描的静心崖全景,线条稚拙却认真,连崖边那丛歪脖子松都画得有模有样。他指尖点了点画中暖棚的位置:“这里少了炊烟的弧度,风是斜着吹的,烟该往东南偏半寸。”
少年眼睛一亮,忙掏出炭笔在纸上涂改,鼻尖几乎要贴到纸面。孟初染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想起初见砚之的模样——那时他也是这样,握着支秃笔在沙盘上画云,被风刮了满脸沙也不肯停。
“把这罐土送去给砚之醒酒。”她将陶罐递给另一个药童,又指了指少年,“你叫什么名字?”
“小、小名叫阿竹。”
“阿竹,”孟初染从暖棚角落翻出支用旧的狼毫,“去把砚之那卷长卷补完,就画今早的晨雾,画得好,这支笔送你。”
阿竹的手猛地抖了一下,炭笔“啪”地掉在地上。他慌忙捡起,指腹蹭着炭灰,却不敢接那支笔,只一个劲往同伴身后缩。
姜墨忽然笑了,弯腰拾起笔塞到阿竹手里:“画坏了有我呢,怕什么?”他指尖在阿竹手背轻轻一点,一道浅金色的灵光闪过,少年握着笔的手顿时稳了不少。
暖棚外,晨雾正顺着崖壁漫上来,像层流动的白纱。阿竹握着狼毫,站在砚之的长卷前,忽然觉得那支笔变得沉甸甸的——里面不仅有前辈的期许,还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像春草顶破冻土时的韧劲。
砚之翻了个身,嘟囔着“再画朵云”,手一挥,竟将盖在身上的毯子扫到了地上。孟初染弯腰去捡,却被姜墨拉住手腕。他往暖棚外瞥了眼,晨光正从雾里钻出来,在崖边织出片金网,阿竹的身影被罩在光里,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竟与多年前砚之在沙盘上画云的声音重合了。
“你看,”姜墨的声音很轻,“新的芽,总在不经意间冒出来。”
孟初染望着那抹在光里微微发颤的少年身影,忽然想起砚之画里的静心崖秋景。或许真正的长卷从不是一成不变的定格,而是有人离开,有人到来,有人把故事续写下去——就像阿竹笔下正在晕开的晨雾,既带着旧时光的温润,又透着新生命的鲜亮。
阿竹忽然停笔,捧着画纸转过身,脸上沾着点墨痕:“前、前辈,您看这样……”
画中的晨雾被他用淡墨晕染得层层叠叠,暖棚的烟囱里果然飘着道斜斜的炊烟,恰好绕过崖边的老松。最妙的是雾里藏着只白鸟,翅膀尖沾着点金,像晨光吻过羽翼。
砚之不知何时醒了,揉着眼睛凑过来,一看就嚷道:“嘿!这鸟画得比我好!”说着从怀里摸出块墨锭塞给阿竹,“拿着!上好的松烟墨,下次画鹰用!”
孟初染看着乱作一团的暖棚,听着阿竹涨红着脸说“谢谢砚之前辈”,忽然觉得这静心崖的日子,就像那支被阿竹握热的狼毫,总在不经意间,晕开新的墨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