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味与药香在静心崖的晨露中慢慢沉淀。姜墨坐在灵晶旁的石台上,指尖缠着纱布,正低头给孟初染包扎手腕上的划伤——那是昨日光网破碎时,被飞溅的碎石划到的,虽不深,却渗了不少血。
“还疼吗?”他动作很轻,像在处理一件易碎的瓷器。纱布上浸过凝神草汁,带着淡淡的凉意,触得孟初染指尖微颤。
“早不疼了。”她抽回手,看着他手背上同样缠着的纱布,那是昨日为护她挡下最后一道黑煞留下的伤,“你的伤才该好好养着。剑心燃烧的反噬,没那么容易消。”
姜墨笑了笑,没接话。胸口的剑心确实还在隐隐作痛,像有团火在皮下灼烧,但比起昆仑火海那剜心般的悔恨,这点痛实在算不得什么。他转头看向灵台中央的灵晶,经历了昨日的激战,晶石表面多了几道裂纹,光芒却比往日更清澈,像洗去了蒙尘的琉璃。
“青玄长老说,灵晶能自行修复,只是需要些时日。”孟初染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天衍宗的人已经在清理战场了,那些叛徒……”
“交由宗门戒律堂处置。”姜墨的声音很平静,“该偿的债,一分都少不了。”
他没去看那些被押走的“长辈”,也没去问姜承宇临终前想说的话。有些真相,揭开时已是疮痍,不如就让它随着黑风谷的雾气散了去。重要的是眼前人,是这失而复得的安宁。
砚之提着食盒走来时,正看到两人对着灵晶出神,阳光落在他们交叠的衣袖上,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他忽然觉得,这几日的腥风血雨,仿佛只是为了衬托此刻的宁静。
“青玄长老熬了粥,加了回魂草的根茎,说是能补灵力。”他将食盒放在石桌上,故意咳嗽两声,“某些人别光顾着看灵晶,把伤养好比什么都强。”
孟初染的脸颊微微发烫,伸手去接食盒,却被姜墨抢先一步。他打开食盒,里面是两碗白粥,上面撒着细碎的葱花,香气混着药草的清苦漫开来。
“我来吧。”他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递到孟初染嘴边,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孟初染愣了愣,下意识地张口咽下。温热的粥滑过喉咙,带着淡淡的回甘,让她想起小时候生病,娘也是这样喂她喝粥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她别开脸:“我自己来。”
姜墨也不勉强,将碗递给她,自己拿起另一碗慢慢喝着。晨光透过护山大阵的光幕,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剑眉星目间少了往日的凌厉,多了几分柔和。
砚之看着这一幕,忽然笑道:“说起来,你们俩这同心符倒是神了,昨日那光网,连青玄长老都赞不绝口。”
提到同心符,孟初染的指尖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半张用金线绘制的符纸还贴身藏着,经过昨日的灵力冲击,金线已有些黯淡,却依旧带着一丝暖意。
“不过是碰巧罢了。”她含糊道。
姜墨却放下粥碗,从怀中摸出自己那半张符纸。两张符纸放在一起,竟自动拼合成一个完整的阵法,黯淡的金线重新亮起微光,像有生命般轻轻搏动。
“不是碰巧。”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是我们的心,终于走到一处了。”
孟初染的心跳漏了一拍,连忙低头喝粥,耳根却红得像要滴出血来。砚之看得直乐,刚想打趣两句,却见远处飞来一只信鸽,鸽腿上绑着个小小的竹筒。
“是药王谷的信。”砚之解下竹筒,展开里面的字条,脸色渐渐严肃起来,“灵煞教还有余孽在逃,往南去了,似乎想闯进万毒林。”
万毒林是修真界另一处禁地,里面毒虫遍布,更藏着数百年前留下的毒阵,若是被灵煞教的余孽利用,后果不堪设想。
“我去追。”姜墨立刻站起身,断念剑在石缝里发出嗡鸣,似在呼应他的战意。
“我跟你一起。”孟初染也放下碗,药篓里的银针已整装待发。
砚之想了想:“我留守静心崖,以防有诈。你们万事小心,万毒林不比往生渊,那里的毒雾能蚀灵根。”
“放心。”姜墨将半张同心符重新贴身收好,“我们不会有事的。”
两人简单收拾了行装,踏着晨光离开静心崖。护山大阵的光幕在身后缓缓闭合,符文闪烁间,仿佛在为他们送行。
一路向南,越靠近万毒林,空气越发潮湿,草木渐渐染上诡异的紫色。林边的石碑上刻着“擅入者死”四个大字,字迹斑驳,却透着森然的寒意。
“灵煞教的人应该进去了。”孟初染指着地上的脚印,那脚印上沾着紫色的泥土,往林深处延伸。
姜墨握紧断念剑,灵犀眼悄然亮起。银辉穿透弥漫的薄雾,他看到林深处有几道黑影正围着一块残破的石碑,似乎在破解上面的毒阵符文。
“小心毒雾,用避煞丹。”他从怀中摸出丹药,自己服下一粒,又递给孟初染一粒。
两人屏住呼吸,悄然潜入林中。毒雾带着甜腻的香气,沾在树叶上凝成露珠,偶尔滴落,能将地面腐蚀出小小的坑洞。孟初染从药篓里拿出几片“清瘴叶”,分给姜墨一片:“含着,能防迷魂。”
姜墨将叶片含在嘴里,清苦的味道瞬间驱散了毒雾的甜腻。他忽然想起前世,她也总爱给他塞这些稀奇古怪的药草,那时他总嫌麻烦,此刻却觉得这苦味里,藏着他错失多年的温柔。
靠近石碑时,那些黑影似乎察觉到了动静,猛地转身。为首的是个独眼老者,脸上带着狰狞的疤痕,正是灵煞教剩下的一位堂主。
“抓住他们!尊主的大业就差最后一步了!”独眼堂主嘶吼着,周身爆发出黑色的灵力,毒雾被他引动,化作无数毒箭射来。
“小心!”姜墨将孟初染护在身后,断念剑挽出一道剑花,剑气与毒箭碰撞,发出滋滋的声响。
孟初染趁机祭出银针,银针刺穿毒雾,精准地射中几个黑影的手腕。那些黑影手中的法器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独眼堂主见状,亲自扑了上来,手中的骨鞭带着浓郁的剧毒,抽向姜墨的面门。姜墨侧身避开,剑刃顺势削向对方的手腕,却被骨鞭缠住剑身。
“小子,受死吧!”独眼堂主狞笑着,催动毒力顺着骨鞭蔓延。
黑色的毒素爬上剑身,断念剑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姜墨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咙,显然毒素已顺着剑传到他体内。
“姜墨!”孟初染脸色大变,从药篓里掏出一把解毒粉撒过去。
解毒粉遇毒雾燃起绿色的火焰,逼得独眼堂主后退几步。姜墨趁机挣脱骨鞭,却觉得头晕目眩,灵力运转也开始滞涩。
“你先走!”他推了孟初染一把,“去毁了石碑!”
孟初染却没动,她从怀中摸出那半张同心符,将灵力全部注入其中:“我说过,我们一起扛。”
金色的光芒从符纸上爆发出来,与姜墨体内的剑心之力再次共鸣。奇异的是,这一次的光芒中竟带着淡淡的药香,顺着两人相握的手涌入姜墨体内,那股晕眩感瞬间减轻了许多。
“这是……”姜墨又惊又喜。
“我在符里加了清瘴叶的汁液。”孟初染的声音带着喘息,“能暂时压制毒素!”
独眼堂主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一起死吧!”他猛地撞向石碑,竟想引爆毒阵,与他们同归于尽。
“休想!”姜墨与孟初染对视一眼,同时出手。金光与紫光交织成一道光刃,比昨日在静心崖时更凝练,更锋利,瞬间将独眼堂主与石碑一同劈碎。
毒阵被破,林中的毒雾开始散去,露出湛蓝的天空。姜墨看着手中的断念剑,剑身上的黑色毒素正在慢慢消退,剑穗的红绳在风中轻轻晃动,像在欢呼。
他转头看向孟初染,她正弯腰咳嗽,显然强行催动同心符让她耗损不小。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脸上,额角的细汗闪着微光,让他想起十四岁那年,后山山道上那个崴了脚却倔强不肯落泪的少女。
原来所有的兜兜转转,都是为了此刻的并肩。
“走吧,回去了。”他伸出手,掌心还残留着同心符的余温。
孟初染抬头,撞进他带着笑意的眼眸,那里映着她的身影,清晰而坚定。她握住他的手,指尖相触的瞬间,仿佛有电流窜过,让两人都微微一颤。
林间的风带着草木的清香,吹散了最后一丝毒雾。两道身影相携着走出万毒林,阳光在他们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像一首未完的诗,温柔而绵长。
静心崖的粥该凉了,砚之大概又在念叨他们总爱惹麻烦,但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前路有彼此,是这两世轮回才焐热的余温,足以抵御往后所有的风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