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的到访像一粒石子投入静水,虽未掀起巨浪,却在姜墨与孟初染心头都漾开了细密的涟漪。白日里两人见面,总会下意识地避开对方的目光,可夜里巡逻时,脚步却总会不自觉地往一处凑。
这日傍晚,孟初染正在整理药篓,忽然发现少了一味“醒神花”。这花只在静心崖北坡的石壁上生长,此刻天色已暗,北坡又常有夜行动物出没,药童们不敢去,她便提着药锄独自往北坡去。
北坡的风比别处更烈,吹得她鹅黄裙摆猎猎作响。石壁上布满青苔,醒神花的淡紫色花瓣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孟初染踮脚去够最高处那株,脚下青苔一滑,身子猛地向后倒去——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传来,她落入一个带着清冽剑气的怀抱。
“小心。”
姜墨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他抱着她的手臂很紧,直到她站稳才松开,指尖却在触到她手腕时微微一顿。
“你怎么来了?”孟初染的脸颊发烫,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巡逻。”姜墨的声音有些不自然,目光却落在她方才够花的石壁上,“这里危险,我帮你采。”
他身形一跃,轻易便够到了那株最高的醒神花,连带周围几株也一并摘下,递到她面前。花瓣上还沾着夜露,在他掌心泛着微光。
孟初染接过花,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掌心,像被烫到般缩回。“谢谢。”
“回去吧,夜里不安全。”姜墨走在她身侧,断念剑的剑穗偶尔会扫过她的裙角,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两人沉默地走着,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快到灵台时,孟初染忽然停下脚步,从药篓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递给他:“这个给你。”
布包里是几枚黄色的符纸,上面用朱砂画着繁复的符文,边角还沾着淡淡的药香。“这是清心符,能安神定魂,压制心魔。”她低声道,“你……用得上。”
姜墨捏着符纸的指尖微微颤抖。他认得这种符,前世她曾为他画过一沓,放在他的剑匣里,直到昆仑火海时,那些符纸还在他怀中,被火焰烧成了灰烬。
“你画的?”他声音沙哑。
“嗯。”孟初染点头,“朱砂里掺了凝神草汁,比寻常符纸管用些。”
姜墨将符纸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紧贴着玄水珠的位置。符纸的温热与珠子的微凉交织在一起,像极了他们此刻的关系,疏离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牵绊。
“我也有东西给你。”他忽然说,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小的木牌。木牌是用雷击桃木制成,上面刻着天衍宗的护心咒,边角被摩挲得光滑温润。“这是我入门时,师父给的护身符,能挡一次致命攻击。”
孟初染看着木牌上熟悉的咒文,心头一震。这木牌前世被她弄丢了,她以为他早就换了新的,没想到他竟一直带在身上。
“我……”她想说“不用”,却被他不由分说地塞进手里。
“拿着。”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沈清辞心思诡谲,灵煞教也未死心,你身边多件护身符总是好的。”
桃木的温热从掌心传来,孟初染攥紧木牌,忽然想起前世她替他挡暗箭时,胸口佩戴的正是这枚木牌。那时箭头穿透她的身体,却被木牌弹开了半寸,才没伤及他的性命。
原来有些牵绊,早已刻在命里。
回到住处时,孟初染将醒神花晾在窗台,指尖反复摩挲着那枚桃木牌。牌上的护心咒她认得,每一笔都刻得极深,像是用尽了心思。她忽然想起姜墨画符时的模样——他剑修出身,手指更习惯握剑,画符时总显得有些笨拙,朱砂会蹭到指节上,像极了顽皮的孩童。
正看得出神,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孟初染警觉地抬头,只见一道黑影从窗檐下闪过,速度极快,却在墙上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爪痕。
是灵煞教的人?还是……沈清辞派来的?
她握紧桃木牌,悄悄跟了出去。黑影一路向北,竟直奔灵台而去。孟初染心中一紧,灵台是护山大阵的核心,绝不能有失!
她加快脚步,刚转过拐角,就见姜墨提着剑站在灵台边,剑尖正抵着一个黑袍人的咽喉。黑袍人戴着面具,身形瘦小,手里却攥着一张黄色的符纸,符纸上的符文与护山大阵的节点符文极为相似。
“说,是谁派你来的?”姜墨的声音冰冷,剑气几乎要将黑袍人的面具劈开。
黑袍人却忽然笑了起来,声音尖锐刺耳:“姜墨,孟初染,你们以为重生回来,就能改变一切吗?”
孟初染心头一震——他知道他们重生了!
不等两人反应,黑袍人突然引爆了手中的符纸。黄色的符纸瞬间化作一团黑雾,黑雾中浮现出无数扭曲的符文,竟与灵台的符文产生了共鸣!
“不好!是共鸣符!”孟初染惊呼,“他想让灵煞教的人感知到灵台的位置!”
姜墨挥剑斩向黑雾,剑气却被符文弹开。黑雾越来越浓,灵台中央的灵晶开始剧烈震颤,光芒忽明忽灭,显然已被符纸的力量干扰。
黑袍人趁着两人分神,化作一道黑烟想要遁走,却被孟初染甩出的银针逼了回来。银针上淬了锁魂草汁,专克邪祟,黑烟被银针刺穿,发出一阵凄厉的惨叫。
“抓住他!”姜墨喊道,灵犀眼骤然亮起,银辉穿透黑雾,锁定了黑袍人藏匿的位置。
他一剑刺出,精准地刺穿了黑烟的核心。黑袍人发出一声闷哼,黑烟散去,露出一个穿着灵煞教服饰的少年,面具掉落在地,露出一张稚气未脱的脸,竟是个不过十五六岁的孩子。
少年嘴角溢着黑血,眼中却闪烁着疯狂的光芒:“你们斗不过尊主的!往生渊的怨煞即将苏醒,你们都会成为尊主的祭品!”
姜墨皱眉:“往生渊到底有什么秘密?”
少年却突然笑了起来,猛地咬碎了藏在齿间的毒药,身体迅速化作一滩黑水,只留下一张残破的符纸。
符纸上的符文已经模糊,却能看出与沈清辞密室里的符文如出一辙。
“是沈清辞派来的。”孟初染捡起符纸,指尖微微颤抖,“他不仅想破阵,还想让灵煞教的人知道灵台的位置,借刀杀人!”
姜墨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他走到灵晶边,看着灵晶紊乱的光芒,沉声道:“共鸣符已经干扰了灵晶的力量,灵煞教的人很快就会找到这里。”
孟初染看着灵晶,忽然想起什么,从药篓里取出一枚晶莹剔透的丹药:“这是固灵丹,能暂时稳定灵晶的力量。”
她将丹药放在灵晶上,双手结印,纯阴灵根的气息源源不断地注入。丹药融化成一股暖流,缓缓渗入灵晶,灵晶的光芒渐渐稳定下来,却比之前黯淡了许多。
“只能暂时稳住,”孟初染收回手,额头渗出细汗,“要想彻底修复,需要至阳至纯的灵力。”
至阳至纯的灵力……姜墨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忽然想起她的向阳玉。可向阳玉之前在西南节点已耗损了不少阳气,此刻怕是难以支撑。
“我有办法。”姜墨忽然道,他将断念剑插在灵晶旁,双手结印,口中念起天衍宗的清心咒。随着咒语响起,他体内的灵力开始疯狂运转,剑心散发出淡淡的金光,竟比往日精纯了数倍。
“你要干什么?”孟初染察觉到他的意图,脸色骤变,“你想用剑心之力强行催动灵晶?不行!这样会伤及你的本源!”
“没时间了。”姜墨睁开眼,眼底的银辉与金光交织,“灵煞教的人随时可能到来,灵晶绝不能出事。”
他的灵力源源不断地注入灵晶,灵晶的光芒越来越亮,甚至盖过了月光。姜墨的脸色却越来越苍白,嘴角渐渐溢出一丝血迹,显然已到了极限。
“姜墨!停下!”孟初染想去拉他,却被他周身的金光弹开。
“初染,”姜墨看着她,眼中带着一丝温柔的笑意,“还记得我们结契时说过的话吗?同生共死,永不相负。”
前世的誓言在耳边响起,孟初染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看着姜墨苍白的脸,看着他嘴角的血迹,忽然明白了他的决心。
她擦干眼泪,从怀中取出桃木牌,将自身的灵力注入其中。桃木牌的护心咒被激活,发出一阵温暖的红光,笼罩住姜墨和灵晶。
“我帮你!”她的声音带着哽咽,却异常坚定,“这一世,我们一起扛!”
纯阴灵根的气息与至阳的剑心之力交织在一起,竟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共鸣。灵晶的光芒达到了前所未有的亮度,符文在空中飞舞,形成一道巨大的光幕,将整个静心崖笼罩其中,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坚固。
姜墨看着身边的孟初染,她的脸上沾着朱砂,额角渗出细汗,却笑得比星光还要明亮。他忽然觉得,就算此刻耗损所有本源,也值得。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灵煞教护法长老愤怒的咆哮,显然已感知到灵台的变化,却被坚固的光幕挡在了外面。
姜墨终于支撑不住,倒了下去,被孟初染稳稳接住。他的剑心之力耗损过度,脸色苍白如纸,却紧紧攥着她的手,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灵晶……稳住了吗?”他声音微弱。
“稳住了。”孟初染将他扶到石台上,从药篓里拿出最好的疗伤丹药,喂他服下,“你放心,有我在。”
姜墨点点头,安心地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渐渐平稳,嘴角却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孟初染坐在他身边,借着灵晶的光芒,仔细看着他的睡颜。他的眉峰依旧凌厉,却在睡着时柔和了许多,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浅浅的阴影。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拂去他嘴角的血迹,动作温柔得像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
月光透过光幕洒下来,落在两人身上,温暖而宁静。孟初染握紧手中的桃木牌,心中忽然无比坚定——这一世,她绝不会再让他独自承受一切。
而在静心崖外的密林里,沈清辞看着那道前所未有的光幕,脸色阴沉得可怕。他手中的折扇被捏得变了形,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姜墨,孟初染,你们以为这样就能赢了吗?等着吧,往生渊的怨煞苏醒之日,就是你们的死期!”
夜风吹过密林,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仿佛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