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水珠的凉意透过指尖渗进来时,姜墨仍未从那片火海残影中挣脱。他站在枯树下,看着掌心黯淡的珠子,耳畔反复回响着孟初染最后那句“别再遇见了”——原来那决绝的声音里,藏着他从未读懂的护念。
“姜墨?”砚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担忧,“这珠子有问题?”
姜墨闭了闭眼,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玄水珠上的画面并非完整,却像一把钥匙,撬开了他记忆里被怨恨尘封的角落。他想起孟初染替他挡暗箭时,衣袍下若隐若现的符咒微光;想起她将固元丹塞进他手里时,指尖刻意避开他目光的慌乱;想起昆仑火海前,她望着他的眼神,分明是痛,而非恨。
“这珠子,能存记忆碎片。”他声音有些发哑,指尖摩挲着珠子上的纹路,“刚才它映出了……昆仑火海的事。”
砚之瞳孔微缩:“你是说……”
“她最后那道符咒,不是为了伤我,是为了护我魂魄。”姜墨的喉结滚动,心脏像是被泡在冰水里,又冷又胀,“我一剑刺穿她心口,她却还在护着我。”
砚之沉默了。他看着姜墨苍白的侧脸,忽然明白为何重生后,姜墨看孟初染的眼神总是带着化不开的痛楚——那不是单纯的悔恨,是知晓真相后,更深重的自我谴责。
“这一世,弄清楚就好。”砚之拍了拍他的肩,“走吧,回去告诉初染,牵魂丝断了。”
姜墨点头,将玄水珠收入怀中,转身时,断念剑的剑穗轻轻扫过衣襟,红得像燃尽的灰烬。
静心崖上,孟初染正指挥弟子加固光幕。阳光已升至中天,驱散了晨雾,却驱不散她心头那点莫名的躁动。方才水镜里姜墨喷血催剑的画面总在眼前晃,那抹金色的剑光太过刺眼,让她想起前世他为护她闯魔窟时,也是这样不惜耗损本源。
“师姐,姜师兄他们回来了!”小药童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孟初染抬头,看见两道身影从密林里走出。姜墨走在前面,步伐比去时慢了些,阳光落在他身上,却没驱散他周身那股沉郁的气息。砚之跟在后面,朝她比了个“得手”的手势。
她迎上去,目光不自觉地扫过姜墨的嘴角——那里没有血迹,看来并未伤及根本。
“牵魂丝断了?”她问。
“嗯,是玄水派的余孽在操控,已经解决了。”砚之答道,顿了顿又补充,“那老东西手里有玄水派的镇派之宝玄水珠,被姜墨收着了。”
孟初染的目光落在姜墨怀里,那里隐约能看到一个凸起的轮廓。玄水珠的传说她听过,据说能净化邪祟,更能映照过往,只是百年前随玄水派灭门便失踪了,没想到会落在灵煞教手里。
“玄水珠……”她沉吟道,“灵煞教费这么大功夫引往生渊的怨煞,恐怕不只是为了破阵。”
“青玄长老也是这么说。”姜墨开口,声音比往常低沉,“他怀疑,灵煞教的真正目标,是用玄水珠和往生渊的怨煞,炼制‘回魂引’。”
“回魂引?”孟初染皱眉,“那不是禁术里记载的邪丹吗?据说能强行召回死者魂魄,却会让魂魄沦为傀儡。”
“正是。”姜墨点头,“灵煞教尊主的身份一直是谜,或许……他想召回某个已死之人。”
这话像一块石子投入深潭,孟初染的心猛地一沉。她想起前世昆仑火海前,灵煞教护法曾对着她说过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尊主说,你活着,比死了有用。”当时她只当是疯言疯语,此刻想来,竟隐隐透着诡异。
“先不管这些,”她压下杂念,“当务之急是修复光幕,玄水珠能净化邪祟,或许能用来加固灵晶。”
姜墨从怀中取出玄水珠,递到她面前:“你拿着吧,药王谷对阵法的了解比我深。”
珠子的凉意透过他的指尖传来,孟初染的指尖刚要触到,却又像被烫到般缩回。她看着他掌心的珠子,忽然想起水镜里的画面,心跳莫名失序。
“还是你拿着吧。”她别开眼,“你灵犀眼能辨邪祟,用它更方便。”
姜墨看着她泛红的耳根,眸色微深,终究没再坚持,将珠子收回怀中。
接下来的几日,静心崖暂时恢复了平静。姜墨每日用玄水珠净化灵晶周围的残留怨煞,孟初染则带着弟子们修补光幕上的符文,两人虽不常说话,却总有种奇异的默契——他净化完灵晶,总会恰好留下她需要的安神草;她修补好符文,总会在他常去的石台上放一瓶清灵丹。
砚之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有时会笑着打趣:“你们俩现在这样,倒像没吵过架的道侣。”
孟初染会红着脸反驳,姜墨则只是看着她,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
直到第五日黄昏,变故再生。
那日孟初染正在伤棚里给苏长老换药,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钟声——那是发现强敌入侵的信号。她心头一紧,抓起药锄就往外跑,刚出伤棚,就看到光幕外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月白道袍,面容俊雅,手里握着一把折扇,正是天衍宗的少宗主,沈清辞。
前世,就是他在姜墨面前不断挑拨,说她炼制的丹药动了手脚,说她与灵煞教私通,才让本就有隔阂的两人彻底决裂。
“初染师妹,别来无恙?”沈清辞笑着拱手,语气亲昵,眼神却带着审视,“听闻你们遇袭,我特意从天衍宗赶来支援。”
孟初染的手紧紧攥着药锄,指尖泛白。她没想到沈清辞会来,更没想到他会用这种熟稔的语气打招呼。
“有劳少宗主挂心,静心崖暂无大碍。”她语气冷淡,刻意拉开距离。
沈清辞像是没听出她的疏离,目光扫过她身上的药渍,故作关切:“师妹怎的亲自做这些粗活?姜墨呢?让他出来见我。”
提到姜墨,孟初染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不知道姜墨看到沈清辞,会是什么反应。
就在这时,姜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少宗主大驾光临,不知有何指教?”
孟初染回头,见姜墨不知何时站在那里,断念剑握在手中,剑身在夕阳下闪着寒光,显然对沈清辞的到来充满戒备。
沈清辞看到姜墨,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姜墨师弟,几日不见,脾气倒是见长。我来看看师妹,顺便……”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姜墨怀中的玄水珠上,“看看你手里的玄水珠,是不是真如传闻中那般神奇。”
姜墨的手猛地收紧,玄水珠的凉意硌得他掌心生疼。他看着沈清辞眼中一闪而过的贪婪,忽然明白了什么。
前世玄水派灭门的消息,最早就是沈清辞带回天衍宗的。当时他说自己恰好路过,如今想来,恐怕没那么简单。
“少宗主对玄水珠感兴趣?”姜墨的声音冷得像冰,“还是对灵煞教的勾当感兴趣?”
沈清辞的脸色微变:“师弟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姜墨向前一步,将孟初染护在身后,“只是提醒少宗主,静心崖不欢迎别有用心之人。”
夕阳的余晖落在两人之间,仿佛划下了一道无形的界线。孟初染看着姜墨挡在身前的背影,忽然想起前世沈清辞挑拨时,他总是沉默,从未这样明确地维护过她。
心头那点坚冰,似乎在这一刻,悄悄裂开了一道缝。
而沈清辞看着姜墨护着孟初染的姿态,眼底闪过一丝阴鸷,随即又换上笑容:“师弟说笑了,我怎会别有用心?既然静心崖安全,那我就先回去了。”
他转身离开,折扇轻轻敲着手心,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看着沈清辞的身影消失在天际,孟初染才轻声问:“你怀疑他?”
“玄水派灭门时,他有不在场证明,却太过完美。”姜墨回头看她,目光深邃,“而且,他刚才看玄水珠的眼神,不是好奇,是势在必得。”
孟初染的心沉了下去。如果沈清辞真的与玄水派灭门有关,那他这次来,恐怕不只是为了玄水珠那么简单。
夕阳渐渐沉入西山,暮色笼罩了静心崖。姜墨握着断念剑,望着沈清辞离去的方向,眸色沉沉。他知道,沈清辞的出现,只是暴风雨前的又一个信号。
而他怀中的玄水珠,在暮色里忽然微微发烫,映出一片模糊的光影——那是一个黑袍人对着沈清辞躬身的画面,黑袍人的腰间,挂着一块与灵煞教护法长老一模一样的令牌。
姜墨的指尖猛地攥紧了珠子。
果然,他们早就勾结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