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再次蔓延。
过了一会儿,苏昌河忽然开口。
“喂,暮雨。如果……我是说如果。这次大家长真的没事了,或者出了别的意外。那把眠龙剑,你打算怎么办?”
他问得隐晦,但苏暮雨听懂了。这是在问他,想不想当大家长。
苏暮雨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很久,他才轻轻地说:
“我不想当大家长。”
他语气肯定。
“那个位置……太冷,太高,也太脏了。坐在上面的人,没有朋友,只有利用和被利用。脚下踩的,都是自己人或敌人的血。我不想变成那样。”
“可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低了下去,“我也不想……让你当。”
苏昌河的心脏猛地一跳,侧过头,看向他。
“如果可以,我其实挺想把梦里那些变成真的。不用杀人,不用算计,不用每天都提心吊胆,担心明天还能不能活着。
就和信得过的朋友,在意的人,一起走走看看,行侠仗义也好,游山玩水也罢,过点简单干净的日子。”
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在夜色里显得有几分苦涩:
“我知道,不可能。暗河出身,手上沾了血,这辈子都洗不干净了。可我还是不想在暗河这片泥潭里,越陷越深,最后连自己是什么样子都忘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
“昌河,我知道,从前我在暗河,还能守着自己那点可笑的规矩,讲究什么‘三不接’,我其实知道,我之所以能够维持那点可笑的原则,是因为背后你在想办法替我兜着。”
苏昌河呼吸一滞,握着瓦片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
“所以。”
苏暮雨转过头,直视着苏昌河在黑暗中的眼睛,即使看不清,他也仿佛能感受到对方目光的重量。
“我也不想看到你,继续在暗河这片泥沼里沉沦下去。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算计所有人,包括……算计你自己。
你说过,越过这条暗河,就是‘彼岸’。如果……如果真的存在那么一个‘彼岸’,一个不那么黑,不那么冷,能让人稍微喘口气的地方……”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一字一句,敲在苏昌河的心上:
“我希望,到那时候……我们能一起去。”
一起去。
苏昌河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麻,还带着一股陌生的、滚烫的热流,瞬间冲散了胸膛里淤积的寒意和算计。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那句徘徊在舌尖无数次、关于“彼岸”的真相和计划,几乎就要冲破束缚,脱口而出。
他想告诉苏暮雨,不是“如果”,是真的有“彼岸”。
是他一手建立,想要推翻暗河旧秩序,建立一个不一样的地方。
他想邀请他,不是“希望”,而是“一起”。
他想告诉他,他的谋划,他的野心,他所有见不得光的算计背后,或许也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关于“光明”的微弱念想。
可是……他猛地刹住了。
警惕如同本能般升起。隔墙有耳。这里是暗河的据点,谁知道有没有别的耳目?
苏喆和大家长就在下面的房间里,虽然重伤,但感知犹在。白鹤淮和慕雨墨也在。现在,绝不是坦白的最好时机。
他硬生生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咳咳……那个,说起来,你对温阮那丫头,到底怎么想的?她肯定是要跟白鹤淮在一起待着的,以后咱们四个,怕是真要绑在一起过日子了。”
苏暮雨似乎察觉到了他瞬间的情绪波动和转移话题的意图,但没有追问。
他顺着苏昌河的话,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
“我对她有愧。如果不是我那句多嘴,她不会伤成这样。大家长和喆叔将内力和子蛊托付给我们,这份责任……我推不掉。
而且,她和白姑娘,两个女孩子,虽然有本事,但江湖险恶,人心叵测。把她们单独丢下,我不放心。”
他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想法: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遵守对大家长和喆叔的承诺,照顾她们。尽力护她们周全,让她们能平安喜乐地过自己想过的日子。只是……”
他看向苏昌河,语气里带着不确定。
“不知道你怎么想。毕竟,这蛊虫,是我们三个人一起种的。未来……或许也要一起走。”
苏昌河心里那股莫名的热流还没完全散去,听到苏暮雨这话,他撇了撇嘴,做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语气也恢复了惯常的、带着点玩世不恭的调子:
“我?我能怎么想?凑合过呗。那丫头虽然傻了点,脑子一根筋,但架不住能打,最重要的是——”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恶劣地补充道。
“——听话!让一动不动就一动不动,多省心!”
果然,苏暮雨的脸色在黑暗中似乎都白了一下,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显然,温阮那句“因为你说不许动”,成了他心底一根拔不掉的刺。
苏昌河见好就收,立刻改口,换上一副认真分析的口吻:
“咳,不过话说回来,有温阮这个‘人形凶器’在前面开路,有白鹤淮这个神医在后面保障,受伤中毒生病都不怕了。
啧,这么一盘算,咱们四个凑一块儿,还真是个完美组合!将来要是真能一起甩开暗河这堆破事,去江湖上走走,好像也不错?”
他说着,自己都忍不住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温阮在前面咋咋呼呼,看见不平就要管,他和苏暮雨一个出损招一个稳局面,白鹤淮在后面无奈地准备伤药和解药。
……似乎,没那么难以接受。
苏暮雨听着他这番半真半假、插科打诨的畅想,嘴角也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两人并排坐在屋顶上,望着依旧沉沉的夜色,看似在轻松地畅想未来,但彼此心里都清楚得很。
这一切不错的设想,一切关于未来的微光,都有一个沉重到几乎不可能实现的前提。
离开暗河。
脱离这个将他们滋养长大,也即将把他们吞噬殆尽的,无尽深渊。
第二天,天色蒙蒙亮,空气中还残留着夜雨的湿气和凉意。
苏暮雨几乎是一夜未眠,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昨夜屋顶的对话,对温阮伤势的担忧,以及对移魂大法、对未来的种种不确定。
他早早起身,走到院子里,想透透气,也让自己清醒些。
院子里,慕雨墨正蹲在一个小泥炉前,用蒲扇轻轻扇着火。
炉子上坐着个咕嘟冒泡的药罐子,苦涩的药味弥漫开来。她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也没休息好,眉宇间透着几分不耐和疲惫。
听到脚步声,她头也没抬,抱怨道:
“雨哥,你起这么早?我还以为你们昨晚‘消耗’那么大,今天得睡到日上三竿呢。”
她说着,用下巴点了点旁边一间紧闭的房门。
“喏,里面那位天启城来的玄武使大爷,昨晚半夜醒了一次,疼得哼哼唧唧,白姑娘让我给他喂了安神药又睡了。现在还得熬这续命汤,吊着他那口气。我这蛛影首领,现在都快成老妈子了。”
苏暮雨在她旁边停下脚步,目光下意识地飘向白鹤淮和温阮所在的那间主屋。
房门依旧紧闭,窗户也关着,里面静悄悄的,听不到任何声响。
“温阮……她怎么样了?”
苏暮雨忍不住问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关切。
慕雨墨耸耸肩,继续扇着炉火:
“不知道。白姑娘从昨晚进去,就没再出来。我守后半夜,看到屋里的烛火一直亮着,估摸着一宿没睡。刚才我去送热水,敲门也没人应,大概还在忙着。不过听里面没动静,应该没出什么岔子吧。”
苏暮雨心下稍安,但目光仍黏在那扇门上,仿佛能穿透木板看到里面的情形。
慕雨墨扇了一会儿火,忽然停了动作,抬起头,用那双妩媚眼,好奇加上带着点八卦意味地上下打量着苏暮雨,压低声音问:
“哎,雨哥,问你个事儿呗。你和苏昌河那小子,昨天真种了那什么阴阳共生蛊啦?”
苏暮雨“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慕雨墨眼睛更亮了,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我懂了”的神秘兮兮:
“那……你们俩能种成功,是不是因为……你们都喜欢小表妹啊?”
苏暮雨猝不及防,被她问得一愣,脸上“腾”地一下,不受控制地泛起了明显的红晕,一直红到了耳根。
他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嘴巴张了张,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慕雨墨看着他那副窘迫的样子,像是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用蒲扇掩着嘴,嗤嗤地笑起来,肩膀一抖一抖的:
“哎呀,脸红了脸红了!被我说中了吧?不过……小表妹只有一个呀,你们两个大男人,这可怎么分?不会打起来吧?不过你放心,到时候我肯定帮你啦。”
“胡说什么!”
苏暮雨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语气有些急,但更显得心虚,
“我对她……是有那么一点……但不是你想的那种!我和昌河,更不会因为这种事……抢、抢什么女人!你别乱说!”
他越说脸越红,最后几乎有些语无伦次。
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因为慕雨墨这几句调侃,那些被刻意忽略,或者说从未仔细审视过的关于温阮的点点滴滴,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
抢女人?这种说法让他觉得别扭,甚至有些亵渎。
但那份对温阮特殊的感觉,又是真实存在的,无法否认。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苏暮雨自己也说不清。
或许是从第一次见面,在那个破败的山神庙外,她像只炸毛的野猫,不管不顾地冲进浓雾,又扛着金刀,坐在昏迷的杀手身上,抱怨他们“太穷了”的时候?
那种与暗河格格不入的、莽撞又鲜活的生命力,就像一道强光,猝不及防地刺破了他长久以来所处的、灰暗压抑的世界。
在暗河,每个人都戴着面具,说话要留三分,行事要算七步。
每个人都像是绷紧的弦,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感情是奢侈品,信任是毒药。
他习惯了沉默,习惯了杀戮,习惯了在黑暗中独行,用冰冷的剑和更冰冷的心,将自己包裹起来。
可温阮不一样。她率真得近乎傻气,心里想什么,脸上就写什么。
高兴了就笑,生气了就鼓脸,害怕了会尖叫,想救人就一定要救,哪怕把自己弄得伤痕累累。
她不在乎什么暗河规矩,不在乎什么江湖险恶,甚至不在乎自己的安危。
她活得太放肆,太鲜活了。那种不受任何拘束、洒脱肆意的样子,是他从未拥有过,甚至不敢去想象的。
他羡慕她。
羡慕她身上那种蓬勃的、仿佛永远不会熄灭的生命力。
那是一种野性的、原始的、充满韧性的力量。
像岩石缝隙里拼命钻出来的野草,像悬崖边上迎着狂风盛放的野花。
不娇贵,不脆弱,带着一种能撞碎一切阻碍的蛮横和美。
是的,美。
苏暮雨并非不谙世事,他见过不少容貌出众的女子,慕雨墨更是暗河公认的第一美人,妩媚妖娆,风情万种。
可温阮的美,是另一种。
不是精心雕琢的玉器,不是温室里娇养的名花。
她是山间的风,是林间的泉,是雨后的彩虹,带着未经驯服的野性和生机。
当她瞪圆了那双碧绿的眼睛,小脸因为激动或气愤而泛起红晕时;当她毫无防备地靠在他肩上睡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阴影时;甚至当她抡起金刀,眼神凶狠地冲向敌人时……
那种充满力量感和生命张力的模样,都会让他心跳漏掉半拍,呼吸微窒。
那是一种超越了单纯欣赏的吸引。是一种生理性的、本能的悸动。
想要靠近,想要触碰,想要确认那份温暖和鲜活是真实的。
又隐隐地,想要保护,想要将那份不受拘束的美好,小心地珍藏起来,不让暗河的污浊沾染分毫。
但这些感觉,朦朦胧胧,影影绰绰,他自己也理不清,道不明。
只觉得心里某个角落,因为她的出现,变得不一样了。
不再是一片死寂的冰原,开始有了融化的迹象,有了细微的、陌生的暖流涌动。这感觉很新奇,也让他有些无措,甚至有点害怕。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只能凭着本能,在她遇到危险时冲过去,在她受伤时感到揪心,在她昏迷时寸步不离。
这算喜欢吗?是慕雨墨说的那种“喜欢”吗?
苏暮雨不知道。他只知道,温阮对他来说,是特别的。特别到,让他愿意打破原则,愿意承担风险,愿意去相信一些原本不相信的东西。
甚至……愿意去想一个“有她在”的未来。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慕雨墨看着他怔怔出神、脸上红晕未退、眼神却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与迷茫的样子,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要是还不叫动心,什么叫动心?苏暮雨这块冰山,看来是真要被那小太阳给捂化了。
她正想再打趣两句,却见苏暮雨忽然浑身一僵,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朝着主屋方向看去。
主屋的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轻轻推开了。
一个娇小的身影,扶着门框,有些脚步虚浮地走了出来。
她身上换了件干净的素色衣裙,头发简单挽起,脸色还有些苍白,但那双碧绿的眼睛,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澈明亮,此刻正带着点困惑,望向院子里的苏暮雨。
是温阮。
她醒了,而且看样子,外伤已经被处理妥当,能下地走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