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意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知道现在不是哭和愧疚的时候,温阮既然没事,计划就还有救。
之前的计划是她潜伏、搜集证据、关键时刻指证。
现在身份暴露,还被全境追捕,她就像只没头苍蝇。
“那……那我们接下来,具体要怎么做?我暴露了,沐齐柏和纪伯宰的人肯定都在追我们。躲在这里不是长久之计。”
温阮盘腿坐在石头上,姿态放松,仿佛这不是个随时会被发现的逃亡藏身地,而是在自己家后花园晒太阳。
她睁开眼睛,碧绿的眸子在昏暗山洞里亮得惊人。
“接下来,”她看着明意,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晚饭吃什么,“你自投罗网。”
“什么?”明意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自投罗网。”温阮重复,语气笃定,“你不是被沐齐柏的人‘找到’并‘抓住’的。是‘主动现身’,‘寻求合作’。”
明意皱眉:“合作?和沐齐柏?这怎么可能,他之前还要对我们喊打喊杀。”
“那是他不知道你是谁。”温阮嘴角勾起一个算计的弧度。“等他知道了,态度就不一样了。”
“你让我告诉他我的真实身份?”明意明白了,但觉得冒险,“他会信吗?而且,他知道我是尧光山太子,还中了离恨天,对他有什么好处?他大可以把我抓起来,要挟尧光山,或者干脆……”
“或者干脆杀了你,永绝后患?”
温阮接话,摇头。
“不,他不会。至少现在不会。沐齐柏这个人,野心很大,但也很实际。他眼下最大的敌人是纪伯宰和天玑公主,是极星渊内部的权力斗争。
一个身中剧毒、实力受损、但曾经是尧光山战神的太子,对他而言,不是威胁,是筹码,是可能的盟友。”
她靠近明意,压低声音,开始详细交代:
“你被‘找到’后,不要反抗,但要表现出一定实力,让他们知道你不是任人宰割的。然后,要求见沐齐柏,单独谈。见到他,直接亮明身份——
你就是明献,尧光山太子,告诉他,你女扮男装多年,在青云大会上被纪伯宰用离恨天暗算中毒,侥幸逃脱,但毒性发作,命在旦夕,不得已潜入极星渊,所以设法接近他,想找机会从纪伯宰那里夺取解药黄粱梦。
记住,你不是‘劫犯’,你是‘自保’和‘破坏敌人阴谋’的落难太子。你对极星渊没有恶意,相反,你憎恨给你下毒的幕后黑手,你也需要盟友帮你解毒,帮你夺回在尧光山的一切。”
明意听得仔细,心里快速消化。
温阮顿了顿,看着明意:
“至于你为什么会拼死救我,也很简单,我之前给他立的人设,就是我是一只周游列国,择选明君的猫妖,我也曾经告诉他,我在尧光山待过很长一段时间,你大可以装成被我蛊惑色令智昏的样子,这个解释,完全能对的上我之前说过的话。”
明意点头,这个说法听起来合理。
“你告诉沐齐柏,你现在走投无路,毒发在即,需要解药。你知道纪伯宰手里有黄粱梦,但凭你一人之力难以夺取。而沐齐柏,你也知道他和纪伯宰是死敌。
所以,你想和他合作。你帮他对付纪伯宰和天玑公主,扳倒他们。作为回报,他帮你从纪伯宰手里拿到黄粱梦,或者至少,在事成之后,给你提供庇护和寻找解药的资源。”
明意眼睛亮了亮:
“这个条件,他可能会动心。对他而言,多我一个助力,对付纪伯宰更有把握。而且,如果他真能控制我,就等于间接影响了尧光山……”
“没错。”温阮肯定。
“不过,他肯定会怀疑,会试探。你要表现得既有求于他,又保持一定傲气和底线。让他觉得你有用,但也不是能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对沐齐柏来说,一个身中剧毒、实力受损但毕竟曾是‘战神’的尧光山前太子,一个走投无路、急需他庇护和帮助的‘盟友’,价值有多大?
他正和天玑、纪伯宰斗得你死我活,多了你这个对纪伯宰有敌意、又急需他解毒的强力打手,他会拒绝吗?他不会。他甚至会帮你‘证实’纪伯宰的‘阴谋’,把脏水泼得更狠。
具体怎么应对,见机行事。总之,核心就是你们有共同敌人,你现在需要他救命,你们合作是双赢。”
明意将温阮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确保没有遗漏。
她看着温阮,眼神复杂:“你连怎么骗他,都帮我想好了。”
“不然呢?”温阮挑眉,“让你这个一根筋的傻子自己去编?我怕你三句话就露馅。”
明意被她说得有点窘,但心里却暖暖的。
她知道温阮是在保护她,为她铺路。
“那你呢?我‘自投罗网’,你怎么办?”明意问。
温阮周身灵光微闪,变回了那只通体乌黑的小奶猫,只有巴掌大,碧绿眼睛眨了眨:
“我当然是跟你一起‘被抓’啊。我现在是你的‘爱宠’,不离不弃。有我在你身边,一是方便我们随时意识沟通,二是……必要时候,我还能‘救’你,或者给你打掩护。”
明意看着毛茸茸的小黑猫,心里那点紧张和不安消散了不少。
她伸出手,小黑猫轻盈地跳上她掌心,用脑袋蹭了蹭她手指。
“好,我听你的。”明意握紧手心,感受着那点温暖和重量。
计划开始。
明意没有立刻出去,而是在山洞里又调息恢复了小半天,确保自己状态看起来是“受伤未愈但仍有自保之力”。
然后,她抱着小黑猫,故意泄露了一丝行踪,用残余的灵力,在某处留下了轻微但可追踪的痕迹。
果然,没过多久,破空声传来。
先找到她们的,不是沐齐柏的人,而是纪伯宰的从兽,不休。
不休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山洞口附近,他看起来也有些狼狈,显然追了一路。看到明意和安然无恙的小黑猫,他明显松了口气,但眼神依旧警惕。
“明意姑娘,温……姑娘。”
不休开口,声音低沉。
“主子让我来寻你们。此地危险,沐齐柏的人正在附近大肆搜捕。请随我回去,主子自有安排。”
明意抱着小黑猫,后退一步,冷笑:
“回去?回去让纪伯宰杀人灭口吗?还是把我交给沐齐柏,换他自己平安?”
不休眉头一皱:
“姑娘何出此言?主子绝无此意!他……”
“他什么?”明意打断他,语气激动,带着被背叛的愤怒和悲凉。
“他在境选会上眼睁睁看着温阮被带走,被威胁搜魂,他动了吗?他救了吗?现在倒好,派你来寻我们?谁知道安的什么心!是不是看我们还有利用价值,或者……想拿我们当替罪羊,平息沐齐柏的怒火?”
“姑娘误会了!主子他当时是……”
不休试图解释,但明意根本不听。
“够了!我不想听!”明意猛地转身,背对着不休,声音发颤。
“你回去告诉纪伯宰,我明意和他之间,从此恩断义绝!我就算是死,也不会再信他半个字!”
就在不休还想再说什么时,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喝声。
“在那边!”
“发现踪迹了!”
“围起来!”
沐齐柏派出的极星渊侍卫,终于循着痕迹追到了附近。
不休脸色一变,低喝:“快走!”
明意却站着没动,甚至转过身,看向那些迅速逼近、刀剑出鞘的侍卫,脸上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惨然笑容。她没有抵抗,任由那些侍卫冲上来,将她和小黑猫围住。
“拿下!”为首的侍卫队长厉声道。
明意很配合地没有任何反抗的意思。
她看了不休一眼,那眼神冰冷绝望,仿佛在说“看,这就是你的主子”。
不休握紧拳,眼神挣扎。他知道自己现在冲上去救人,未必能成功,反而可能暴露更多。
而且,明意刚才那番“恩断义绝”的话,和毫不反抗的姿态,也让他心里打鼓。
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更不知道回去以后要怎么对纪伯宰交代。
毕竟纪伯宰之前只是来让他找人,他没想过还有被救的人不愿被救的情况发生。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侍卫已经用特制的锁链将明意捆住,连她怀里的小黑猫也被一并收缴,关进了一个施加了禁制的小笼子里。
“带走!”侍卫队长一挥手。
明意被推搡着,和笼子里的小黑猫一起,被侍卫押着,朝着极星渊都城的方向走去。她没有回头再看不休一眼。
不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在山林间的背影,脸色变幻不定。
最终,他一咬牙,身形融入阴影,迅速朝着纪伯宰所在的方向潜去。
他必须立刻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告诉主子。
极星渊的地牢,阴冷,潮湿,弥漫着腐朽和血腥的气息。
墙壁上挂着昏暗的油灯,火苗跳跃,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
明意被单独关在一间还算干净的牢房里,手脚戴着抑制灵力的镣铐。
装着小黑猫的笼子就放在她脚边。她没有大喊大叫,没有试图挣脱,只是安静地坐在冰冷的石床上,闭目调息,仿佛在积蓄力量,又仿佛在等待。
隔壁牢房,传来压抑的痛苦呻吟,和锁链拖动的声音。
明意睁开眼睛,看向声音来源。透过粗大的铁栅栏缝隙,能看到隔壁牢房里,一个气息萎靡的中年男人,被更粗重的锁链锁在墙上,正是后照。
他显然受过重刑,身上皮开肉绽,脸色灰败,眼神空洞,只有偶尔身体的抽搐显示他还活着。
明意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地牢里显得清晰又冷漠:
“后照大人,为了你那个女儿,值得吗?”
后照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缓慢地、艰难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向明意。
他认出了这个明意仙子,但他没说话,只是眼神里透出死灰般的绝望和麻木。
明意却不打算放过他,继续用那种平淡却刺人的语气说:
“听说你为了弱水,背叛了含风君,向纪伯宰提供了那么多证据,指证他炼制离恨天,残害修士。看起来真是个为了女儿不顾一切的好父亲。”
后照嘴唇动了动,发出嘶哑难听的声音:
“弱水……是我的命……我不能看着她死……”
“是吗?”
明意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什么温度。
“可我怎么记得,弱水母女曾经都被你抛弃,任由她们自生自灭。怎么,现在突然父爱泛滥,为了她连命都不要了?”
后照脸色更加灰败,眼神躲闪,不敢看明意。
“说到底,你也不是真的多疼这个女儿。你只是老了,怕了,发现自己奋斗半生,权势富贵转眼成空,膝下却只剩下这么一个跟你有牵绊的后代。你怕绝后,怕死了没人烧纸,怕你这一支彻底断了。
所以你不是在救女儿,你是在救你自己那点可怜的血脉传承,救你自己那点可悲的念想。弱水对你而言,与其说是女儿,不如说是个必须保住的种。我说得对吗,后照大人?”
后照浑身剧烈颤抖起来,不知道是气的,还是被说中了心事。
明意不再看他,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睛。但她心里,却并没有表面那么平静。
后照对弱水,是扭曲的、迟来的、掺杂了私欲的“父爱”。那她自己呢?
她的父亲,尧光山神君。如果知道了她不是儿子,是女儿,会是什么反应?
会接受她吗?会像后照拼命保护弱水那样,不顾一切保护她吗?
她想起从小到大的严格教导,想起父亲看着她时那殷切期望又隐含复杂的眼神,想起母亲总是欲言又止的担忧和偶尔流露的悲伤。
意识里,她对温阮说:
“阮阮,我刚才说后照那些话……虽然难听,但好像,也有点道理。人是不是都这样?到了绝境,才想起自己那点血脉,那点所谓的‘骨肉亲情’?平时却可以弃之如敝履。”
小黑猫在笼子里蜷缩着,碧绿的眼睛透过栅栏看着明意。
“差不多吧。血缘这东西,有时候是羁绊,有时候也只是借口和工具。看人怎么用。”
明意沉默了一下,继续在意识里说:
“”那……我父亲呢?如果他知道,他引以为傲的太子,他尧光山的战神,其实是个女儿身……他还会接受我吗?还会像以前那样对我吗?”
温阮的意识顿了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
“如果会的话,君后为什么要让你离开尧光山,女扮男装,甚至不惜用秘法改变你的体质和容貌,把你送到远离权力中心的地方?
如果会的话,你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明心,当了这么多年废物,除了吃喝玩乐争风吃醋什么也不会,为什么还能安然待在尧光山,享受荣华富贵,甚至被梦夫人护得跟眼珠子似的?”
明意心头一沉。
温阮继续,语气平静却残酷:“你再想想明心。他资质平庸,心思不正,除了会投胎,有什么本事?可他在尧光山,依旧是尊贵的皇子,锦衣玉食,荣华富贵,哪怕闯了祸,也有梦夫人兜着。
你为尧光山立下赫赫战功,是百姓心中的战神,。结果呢?
你呢?你为尧光山立下赫赫战功,赢回七年福泽,你是百姓心中的战神,是福泽的保障,是朝臣认可的太子。
可你中了离恨天,重伤落败,第一时间得到的不是全力救治和庇护,而是仓皇逃离,隐藏身份,甚至要担心被自己人落井下石。
你的身份,你的功劳,在‘女儿身’和‘失去价值’面前,不堪一击。”
明意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镣铐发出轻微碰撞声。
温阮:“如果换成是明心中了离恨天,命在旦夕,你猜梦夫人会怎么做?”
明意几乎不用想。
“她会发疯一样想办法给他找解药,不惜一切代价救他。她会动用所有能用的关系,拼尽全力保住他,绝不会让他沦落到我这步田地。”
话一出口,她自己愣住了。
温阮没有再说什么,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同样是儿子,在梦夫人眼里,明心是心肝宝贝,是必须不惜一切保护的存在。
而她即使功劳再大,在有些人眼里,可能也只是一个“好用”的工具,一个可以随时被替代、甚至因为性别而被“嫌弃”的棋子。
一旦失去价值,或者触及了某些根本利益,所谓的父子亲情,所谓的器重厚爱,都可能变得不堪一击。
明意坐在冰冷的地牢里,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心直窜上来,比地牢本身的阴冷更刺骨。
她不是没想过这些,只是以前不愿意深想,或者还抱着侥幸。
如今被温阮血淋淋地撕开,摆在眼前,她无法再逃避。
她的父母,或许并没有她曾经以为的那么爱她。
至少,那份爱里,掺杂了太多别的东西。
利益,期望,传承,还有对“太子”这个身份的看重,远多于对她“明献”这个人本身。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一阵阵发空,发冷,又隐隐作痛。
但她没有哭,也没有表现出崩溃。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握成了拳,指甲掐进掌心。
有些事,想明白了,虽然痛,但也算一种解脱。至少,她知道以后该用什么样的心态,去面对那些人,那些事了。
温阮感应到她情绪的变化,在意识里轻轻叹了口气,但没再多说。
有些脓疮,必须自己挑破。有些真相,必须自己看清。旁人说得再多,不如亲身痛一次,记得牢。
明意需要自己想明白,她的父母,或许并没有她一直以为的、或者一直自我安慰的那么爱她。
至少,那份爱,是有条件的,是排在很多东西后面的。
只有彻底认清这一点,她才能彻底斩断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和依赖,才能真正狠下心,为自己谋划,去争,去抢,去把命运握在自己手里。
她能做的,就是陪着她,在她需要的时候,推她一把,或者拉她一把。
地牢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隔壁后照偶尔压抑的呻吟,和油灯燃烧的噼啪声。
明意闭着眼,开始认真调息,恢复体力。接下来,还有硬仗要打。她得养精蓄锐。
而关于父母亲情的那点幻灭和伤痛,被她深深压在了心底。现在不是伤感的时候。她要活下去,要和阮阮一起,拿回属于她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