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意强行催动体内所剩无几、又被封禁多时的灵力,抱着温阮,如同惊弓之鸟,在夜色和复杂的地形中拼尽全力逃窜。
她不敢走大路,不敢动用明显的遁术,只能靠着对地形的模糊记忆和一股不要命的狠劲,在荒山野岭、密林深涧中穿梭。
每一次灵力运转,都牵扯着被锁链和禁制损伤的经脉,带来针扎般的剧痛。
喉咙里泛起腥甜,但她死死咬着牙,不敢有丝毫停顿。
身后隐隐传来破空声和搜索的动静,越来越近,又似乎被她的急智和运气暂时甩开。
不知逃了多久,直到天边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直到她感觉自己的肺都要炸开,灵力彻底枯竭,双腿沉重得像灌了铅,她才终于在一处极其隐蔽的山壁凹陷处,发现了一个被茂密植被完全遮掩的石缝。
她几乎是滚了进去,用最后一点力气,在入口处布下一个隐匿结界,然后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浸透了里衣,眼前阵阵发黑。
她顾不上自己几乎散架的身体和空荡荡的丹田,连滚带爬地扑到被她小心翼翼放在干燥石块上的温阮身边。
温阮依旧紧闭双眼,脸色苍白得吓人,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嘴角、衣襟上残留着暗黑的血迹,触目惊心。
“阮阮……阮阮你醒醒……你别吓我……”
明意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冰凉颤抖的手指去探温阮的鼻息,去摸她的脉搏,那微弱到极致的跳动让她心胆俱裂。
她手忙脚乱地想从自己空荡荡的储物法宝里找丹药,却什么也找不到,急得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都怪我……都怪我太冲动……我不该暴露的……我该再忍忍的……可是我不能看着你被带走……不能看着你被搜魂……阮阮……你撑住……我这就给你输灵力……我有办法的……”
她语无伦次,抓起温阮冰凉的手,就要不顾自己油尽灯枯的状况,强行抽取所剩无几的本源灵力渡过去。
就在这时,她掌心里那只冰冷的手,指尖忽然几不可察地,轻轻动了一下。
明意浑身一僵,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紧接着,她看到温阮那长长的、覆盖在眼睑上的睫毛,如同蝶翼般,极轻、极缓地颤了颤。
然后,那双紧闭的、美丽的碧绿眼眸,带着一点狡黠缓缓睁开了。
温阮看着近在咫尺、满脸泪痕、惊恐未定、又因为她的苏醒而彻底呆住的明意,嘴角向上弯起了一个俏皮的弧度。
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那眼神清澈明亮,灵动依旧,哪有半分濒死的灰败和涣散?
“你哭什么呀?我没事。”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和软糯,但吐字清晰。
明意彻底傻了,瞪大了眼睛,张着嘴,保持着输送灵力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个木雕。
她看着温阮那双含着笑意的绿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眼前的情况。
温阮见她这副呆样,忍不住又笑了笑,轻轻抽回自己的手,撑着身下的石块,自己慢慢坐了起来。
动作虽然还有些迟缓虚弱,但绝不是一个“中毒濒死、妖力枯竭”的人该有的。
“天玑公主那点雕虫小技,那毒药看着唬人,其实也就对付凡人还行,怎么可能真的毒得到我?”
温阮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小小的得意。
“我好歹也是活了几百年的猫妖,对毒啊药啊的,比她懂得多多了。她那毒刚入口,我就用妖力裹住化解了大半,剩下的那点,正好用来演场戏,看起来更真嘛。”
“苦肉计?”
明意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和后知后觉的震惊,随即被欺骗被惊吓的怒火混合着委屈,猛地冲了上来。
“你骗我?你装的?你知不知道我刚才差点被你吓死!我以为你真的……真的……”
明意的声音猛地哽住,眼圈瞬间又红了。
这次是气的,也是委屈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你怎么能这样!擅作主张!拿自己的命开玩笑!你知不知道我当时……我当时看到你吐血昏迷,被言笑放弃,被侍卫带走,沐齐柏还要对你搜魂……我……我……”
明意气急败坏,语无伦次,眼泪流得更凶,又急又怒,夹杂着浓烈的心疼和后怕。
温阮看着明意这副气得跳脚、又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计划被打乱而产生的不悦和算计,忽然就散了大半。
她连忙伸手,拉住明意捶石壁的手,轻轻揉了揉她发红的指节,声音放软,带着安抚:
“好啦好啦,是我不好,是我没提前跟你说清楚,吓到你了。我没想到你会这么沉不住气。”
她顿了顿,看着明意通红的眼睛,语气带着点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我以为你会像纪伯宰一样,顾全大局,哪怕心里再着急,也会先权衡利弊,想办法周旋,不会在那种众目睽睽之下,为了我直接暴露身份,强行抢人。毕竟,你的身份一旦暴露,之前的潜伏,还有我们后续的计划,都会很麻烦。”
明意听到她拿自己和纪伯宰比,心里的委屈和怒火更盛,她用力抽回自己的手,瞪着温阮,声音带着哭腔和倔强:
“我才不是纪伯宰那种人!他看似多情,到处留情,甜言蜜语说得比谁都好听,什么你是他唯一的救赎,什么为了你可以放弃一切……可结果呢?
关键时刻,他想到的还是他的大局,他的计划,他的权势!他顾虑这个顾虑那个,眼睁睁看着你被带走,被威胁搜魂,他动了吗?他敢像我今天这样,不顾一切冲上去抢你吗?”
明意的眼泪掉得更凶,声音却异常清晰坚定,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
“我跟他不一样!温阮,你给我听清楚!我布局,我潜伏,我忍辱负重,我做这一切,归根结底是为了给你找解药,是为了我们能在一起!
可如果连你都不在了,如果我明献连自己心爱的人都保护不了,眼睁睁看着她死在我面前,那我就算最后解了毒,独活下来,又有什么意义?这太子之位,这天下,对我来说,不过是冰冷的枷锁和坟墓!”
她看着温阮,一字一句,仿佛要将自己的心剖开给她看:
“我的布局再重要,也重不过你。我可以为了计划忍耐,筹谋,但前提是,你得活着,你得好好的。如果计划和你之间必须选一个,我选你。
每次都是,永远都是。因为在我这里,感情,是不能、也永远不会被所谓的‘理性’和‘大局’压制的。那才是本末倒置。”
温阮怔住了。
她看着明意那双被泪水洗过、却异常明亮坚定的眼睛,听着她这番毫不掩饰、甚至有些恋爱脑、不计后果的宣言,心里某个冰冷坚硬的角落,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裂开了一道细缝。
是啊,纪伯宰。
那个口口声声说爱她,说她是他的救赎,是他唯一的光的男人。
在境选会上,在她“中毒濒死”、被指控、被威胁搜魂的危急关头,他最终,还是选择了顾全大局,选择了留在天玑身边,选择了权衡和等待。
而明意,这个总是带着点傻气、有点一根筋、被她耍得团团转的前太子,却在最关键的时刻,抛下了所有的谋划、伪装、安危,只为了从绝境中抢出她。
嘴上说得再动听,不如危急关头的一次伸手。
感情这东西,或许真的无法用理性去完全衡量和算计。
它在关键时刻迸发出的力量,往往才是最真实、最无法伪装的。
温阮在心里,默默地将纪伯宰和明意放在天平的两端,那原本因为利用纪伯宰、没有提前提醒他而残留的一点点微弱的愧疚感,在这一刻,忽然就变得轻飘飘的,然后被风吹散了,了无痕迹。
是他自己选的。她给了机会,是他自己放弃了。那么,后果自负,也怨不得她了。
想到这里,温阮看向明意的眼神,更柔和了几分。
她轻轻叹了口气,伸手,用指尖拭去明意脸上的泪痕,动作带着罕见的温柔。
“傻瓜。好了,不哭了。既然你已经暴露了,计划也得调整。告诉你也没什么。我确实是故意的。”
明意抽了抽鼻子,红着眼睛看她:“故意什么?”
“故意让言笑听到那些话。” 温阮平静地说,眼神里闪过一丝冷光,“我早知道他在外面偷听。我算准了他的性子,多疑,怕死,对天玑还有旧情,又急需黄粱梦。他听到我和沐齐柏的‘密谋’,一定会去告诉天玑。我就是要让他去告密,让他成为指证我的‘人证’。”
“为什么?” 明意不解,“让他告密,对你有好处?你不是差点就被……”
“差点就被下狱搜魂?”
温阮接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这也是我和沐齐柏的计划,我们早就商量好,要让温阮‘死’在牢狱里,如此我才能金蝉脱壳,。我让言笑告密,一来,可以彻底切断他和沐齐柏之间那点微弱的联系,让他众叛亲离,在极星渊再无立足之地。一个走投无路、又对我心存巨大愧疚的、医术高明的医仙,在某些时候,是很有用的棋子。”
“二来,” 她看向明意,“也可以试探天玑公主的态度和手段。果然,她沉不住气,给我下了毒。而我,将计就计,演了这出苦肉计。我‘中毒濒死’,言笑临时反水,证词前后矛盾,天玑的指控就站不住脚了。沐齐柏正好可以借此反咬一口,将局势搅得更浑。而我,也顺利地从那个漩涡中心,暂时‘死遁’脱身了。”
明意听得目瞪口呆,脑子有点跟不上:
“你……你折腾这么一大圈,又是让言笑告密,又是假装中毒,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危险……你到底想干什么?就为了脱身?那直接找机会走不就行了?”
“直接走?” 温阮摇头,“那多没意思。而且,我来极星渊,可不单单是为了找黄粱梦,或者陪沐齐柏玩权力游戏。”
她的神色严肃起来,碧绿的眼眸深处,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我在调查。调查到底是谁,最有可能,也最有动机,给你下离恨天。”
明意心头一震:“你怀疑的是谁?”
“沐齐柏有离恨天的配方,或者至少在进行相关研究,这从后照和弱水那里已经能证实。但他研究离恨天,是为了批量制造斗者,掌控极星渊。
他和你无冤无仇,就算为了让极星渊拿到福泽,也不该在纪伯宰这个天玑公主举荐的人上场的时候下手,为他人做嫁衣,这不符合他的利益。
而且,以他目前的研究进度,离恨天并不完善,成功率低,副作用大,他不太可能将不稳定的毒药用在你这个级别的对手身上,万一失败反噬,得不偿失。”
温阮冷静地分析,条理清晰。
“纪伯宰手里有黄粱梦,这基本可以确定。但他有没有离恨天?可能性不大。他师父博语岚是受害者,他自己对离恨天深恶痛绝,一直在追查。
他得到黄粱梦,更像是某种巧合或者他师父的遗物。他下毒害你,动机也不足。虽然你们是竞争对手,但他更想靠实力打败你,证明自己。用毒,不是他的风格。”
明意听着,眉头紧锁:“那你的意思是……”
“唯一的可能,” 温阮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是尧光山内部,出了问题。”
明意瞳孔骤缩,一个名字几乎脱口而出:“梦夫人?和明心?”
“对。” 温阮点头,眼神冰冷。
“你是尧光山战无不胜的太子,是福泽的保障,是无可动摇的继承人。只要你在一天,梦夫人和明心母子,就永无出头之日。
他们母子的利益,从来就和尧光山的整体利益不完全一致。对他们而言,你的存在,就是最大的障碍。如果你在青云大会上‘意外’落败,身受重伤甚至……
那么,明心就成了唯一的、顺理成章的继承人。为了儿子的前程,梦夫人有什么不敢做的?勾结外人,暗中下毒,完全有可能。”
明意倒吸一口凉气,虽然之前也有所猜测,但被温阮如此直白地剖析出来,还是让她心底发寒。
是啊,只有内部的人,才有机会,也有最强烈的动机。
“所以,你之前的计划,不仅仅是为了给我找解药?” 明意声音有些干涩。
“找解药是其一。” 温阮握住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
“更重要的是,要让你能以真面目,光明正大地回去,坐稳那个位置,而不是永远女扮男装,活在阴影和算计里,甚至为他人做嫁衣。”
她继续解释道:
“我和沐齐柏谋划,以合作为名,将明心骗来极星渊,然后软禁。梦夫人如果是幕后黑手,为了救儿子,就必须交出离恨天的解药,或者至少提供关键信息。
如此一来,我们既能拿到解药为你解毒,也能抓住他们的把柄,将他们母子彻底扳倒,绳之以法。”
“到时候,尧光山皇室嫡系,只剩下你。你再也不用伪装成男人,你可以以女子的身份,堂堂正正地,成为尧光山唯一的、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未来的神君。谁也不能再拿你的性别说事,谁也不能再轻易算计你。”
明意呆呆地看着温阮,听着她为自己谋划的这一切,每一步,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到了。
不仅仅是为了解毒,更是为了她的未来,她的身份,她能否真正掌控自己的命运。这份心意,这份深谋远虑,这份不计代价的付出……
巨大的感动如同潮水,瞬间将她淹没,比刚才的惊吓和后怕更加汹涌。她鼻子一酸,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有决堤的趋势。
“阮阮……你……你为我做了这么多……我……我却一时冲动,毁了你的计划……我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明意又愧疚又感动,声音哽咽。
温阮却摇了摇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神重新变得冷静而锐利,仿佛刚才那一丝动容只是错觉。
“事情也不算太糟。你的突然爆发,虽然打乱了我的节奏,但也让局面变得更加混乱,难以预测。对沐齐柏和纪伯宰他们来说,更是如此。混乱,往往意味着新的机会。”
她看着明意,嘴角弯起一个熟悉的、带着点狡黠和掌控感的弧度。
“只要接下来,你听我的。我们见机行事,一切,就都还有转圜的余地。甚至,可能比原来的计划,效果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