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暮雨的梦境,则是另一番景象。
他感觉自己似乎很小,被人抱在怀里,那怀抱温暖而宽阔,带着阳光和皂角的干净味道。
有人用带着胡茬的下巴轻轻蹭他的额头,痒痒的,他咯咯地笑。
是爹爹吗?他努力抬头看,只看到线条坚毅的下颌和带着笑意的嘴角。
旁边是温柔的女声,哼着轻柔的调子,手指抚过他的头发。
他好像有个院子,院子里有棵很大的树,夏天可以在树下乘凉,听蝉鸣。
他还是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剑,练到双手布满水泡,旧伤叠着新伤。
但这次即便练不好,也不用担心性命堪忧,而是有人会温柔的为他包扎伤口,让他不用这么辛苦,他年纪还小,可以多歇一歇,多出去玩。
而苏暮雨,不,卓月安则是会扬起小脑袋说,他也不要,他要当天下第一剑客。
梦里母亲笑着问他,那要为何执剑。
苏暮雨回答不了的问题,卓月安却回答的斩钉截铁:
“为了荡尽天下不平事——”
他平时还是会去学堂,和一群年纪相仿的孩子摇头晃脑地念“人之初,性本善”,虽然他觉得有点无聊。
下了学,他和小伙伴们去河边摸鱼,虽然经常摸不到,弄得一身湿透回家挨骂,但骂声里也带着笑。
后来,他长大了,理所当然地继承了家传的剑法,但他的剑,不是用来杀人的。
爹爹说,剑是护身卫道的,不是争名夺利的。
他喜欢练剑,也喜欢游历。
他遇到了一个从南边来的少年,眼神灵动,带着点狡黠,又有点故作的老成。
他说他是从一个叫圣火村的地方来的,会用虫子,还会一点拳脚。
他没有说自己的名字,但是在梦里,卓月安听到自己叫他‘昌河’。
但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姓。
昌河有时候很讨厌,会故意捉弄人,但关键时刻,又总是可靠得让人意外。
他们一起喝酒,一起切磋,一起对付找麻烦的地痞流氓。
昌河有时候嫌弃卓月安太讲究规矩,卓月安有时候也会觉得昌河有时候太不讲究。
再后来,他们遇到了一个力气大得不像话的姑娘。
她迷了路,被人拐卖到青楼,卓月安和昌河本打算救人,却看那姑娘先一步把所有坏人都打飞了。
卓月安觉得,遇到她,也算是那群坏人的报应了。
昌河对那姑娘有了兴趣,几人结伴而行的时候,不是用虫子吓她,就是骗她去干捅马蜂窝这种损事,每次都要他去打圆场。
温阮气鼓鼓的,但转头又会把采来的野果分给他们,傻得可爱。
他们三人一起,走过很多地方,看过很多风景,遇到过危险,也收获过感激。
后来他们帮温阮找到了小白,让卓月安有些不好意思的是,他一直以为小白是条狗来着,没想到是个年轻的姑娘。
不过小白虽然年轻,但本事却不小,有了她这个小神医做后勤保障,温阮干起架来更加无所顾忌了。
倒不是顾忌自己受伤,而是有了白鹤淮抢救,她不用担心把人打死,背人命官司了。
江湖上慢慢有了他们的名字,但有时候听到有人在背后偷偷叫‘怪力侠女’,昌河就会毫不客气地大笑,温阮会追着他捶。
而他,通常只是站在一旁,无奈地摇头,眼里却是带着笑的。
梦里,爹爹虽然严厉,但会拍着他的肩膀说“不错”。
娘亲身体康健,会念叨他该成家了。
昌河那个在苗疆的家里,似乎也一切安好,弟弟会写信来。温阮找到了亲人,每天都很快乐。
没有那些勾心斗角,没有时刻悬在头顶的利剑,没有残酷的选拔,没有鬼哭渊,没有必须手染同袍之血的绝望。
他只是卓月安,无剑城城主卓雨落的儿子,一个喜欢剑、有点侠义心肠、有两个吵吵闹闹但很重要的朋友的普通江湖人。
他的嘴角,同样轻轻上扬,眉宇间常年凝聚的沉郁和戒备,在梦中消散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