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喆烦躁地坐在一旁。
“我难道不知道很难吗?种蛊之人内心须有对彼此的感情,玉香之所以可以顺利将母蛊转移给孩子,是因为她是你的至亲,而我也对她真心疼爱。
因此这个能够转移子蛊的人,必须同时满足对阮丫头,和另一个人都有感情才能成功。”
“所以这个最合适的人选,是你的女儿白鹤淮。”
大家长长叹一口气。
“她和阮阮情同姐妹,更是你的亲生女儿,由她来继承子蛊在合适不过,可偏偏……”
“偏偏她是个女子,而子蛊是阳蛊,必须种在男子体内……”
苏喆和大家长说完之后,都陷入了沉默当中。
苏暮雨看着他们为难的样子,自己心里也像是被塞进了一团乱麻,堵得慌,又揪得紧。
他很想挺身而出,告诉大家长他愿意种下子蛊。
温阮的伤,是因他而起。
如果不是他那一句该死的“不许动”,如果不是他没能在唐怜月出手时及时护住她,她现在还好好的。
她会活蹦乱跳,会没心没肺地笑,会软软地喊“表锅”,会理直气壮地要压惊钱,会为了朋友不顾一切地往前冲。
这份责任,他苏暮雨认,也应该担。
可是……问题就卡在这里。
他对温阮,有没有那种足够深厚、能够被蛊虫认可的感情?他自己也说不清。
或许是有的,那种对她莽撞天真的无奈,对她受伤时的心悸,对她执拗守护朋友时的动容,还有……
看到她毫无防备靠在自己怀里时,那一瞬间的慌乱和心软。
很复杂,他自己都理不清。
但更关键的是,苏喆说的另一个条件——对另一个要被转移出子蛊的人,也要有足够的羁绊和认可。
他对苏喆?
开什么玩笑。
就在苏暮雨内心挣扎的时候,旁边一直冷眼旁观的苏昌河,却忽然笑了起来。
“呵呵……我倒是不知道,原来咱们暗河的大家长,和前任的傀大人,除了杀人的本事天下无双,这唱戏的本事……也是炉火纯青,登峰造极啊。”
他直接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甚至翘起了二郎腿,嘴角噙着那抹标志性的邪气笑容,一副看好戏的悠闲姿态。
“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废了这么多口舌,把陈年旧账、爱恨情仇、蛊虫秘辛全都抖落出来……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配合得天衣无缝,感人肺腑,听得我都差点要掉眼泪了。
可你们这一唱一和的,不就是想让我和暮雨答应种蛊吗?”
苏昌河拿出自己的匕首,毫无礼貌可言的在他们之间指来指去。
“从一开始,喆叔,这就是你精心设计的一个局,对不对?
你早就知道母蛊转移的事情,所以当大家长遇刺中毒、命悬一线的消息传来,你第一时间想到的,根本不是大家长的死活,也不是暗河的权力更迭。
你关心的是你的阮丫头的安危,担心她会被大家长连累,因此受伤甚至丧命,给大家长一起陪葬。所以你才会带着我去白鹤药府去杀神医。
其实,你真正的目的,根本不是杀什么神医,而是有机会故意放水,让你那位神医女儿去有机会医治大家长,顺便借着这个机会,把温阮带出来,送到大家长身边,好实施你的转移子蛊计划!””
话已至此,苏昌河也不再遮掩。
“其实当时我就觉得不对劲。以我们两个人的实力,一旦出手,别说一座药庄,就算是一个小门派,覆灭也是顷刻间的事。
就算辛百草的小师叔再重要,何必非得让我们两个亲自出手,但你以事关重大为由,带着我亲自上门。
这也就罢了,按照暗河一贯的行动方略,一人在明吸引注意,一人在暗伺机而动,防止漏网之鱼,不留活口才是正理。
你如此谨慎,却带着我从大门直入,还被一个小丫头拦住。连我都察觉到有人趁机从后门溜走了,可以你的本事和警觉,难道会不知道?
可你非但没有立刻追击,反而有闲心跟那小丫头东拉西扯,演什么‘舅甥相认’的戏码。后来更是直接把我丢下,自己单独行动去了。从那时候起,我就怀疑你有问题。”
后来我见到了苏家家主,他告诉我,他当时根本就没打算能够请动你这尊大佛,是你自己主动请缨,参与进围剿大家长的事情来。
从那一刻起,我就彻底确定了,从一开始,这就是你苏喆,自导自演,精心设下的一个局!什么截杀神医,什么阻止大家长获救,都是幌子罢了。”
苏喆见自己被拆穿,却没有生气,甚至还鼓了鼓掌。
“厉害啊,小昌河,看来你心上的功夫,比你手上的功夫,还要厉害几分。”
他忽然露出了一抹古怪的笑容,甚至带着点无赖:
“可是那又如何?就算你猜到了从头到尾都是个陷阱。可你不还是自己乖乖地按照我画好的道,一步步走进来了吗?
你算得出别人的心思,算得出每一步的算计,可你算得出……你自己的心吗?”
苏昌河脸色铁青,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苏喆这话,精准无比地戳中了他心底某个最不愿意面对、也最无法解释的角落。
“你根本就是在赌!赌我会不会对那个傻丫头……”
“是,我是在赌,赌你这个无利不起早的小狼崽子,会不会也有昏了头动心的时候。”
苏昌河像是被这句话烫到了一样,猛地别开了视线。
他没有反驳,或者说,他不知该如何反驳。
他沉默了片刻后,忽然看向大家长。
“所以这也是你设下的局?刚刚你和苏喆一唱一和,一个痛苦忏悔,一个愤怒控诉,演得那么情真意切,感人至深……是演给我和暮雨看的吧?
母蛊死亡,子蛊反噬,而你安然无恙。你既然早就知道苏玉香已死,并为此和苏喆反目,定然知道母蛊转移的事情。
苏喆选中了我当祭品,而你选中的祭品……”
他的目光,缓缓地落在了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苏暮雨脸上,一字一顿:
“是苏暮雨。”
听到自己的名字,刚刚还在努力消化那些信息量的苏暮雨这才抬起眼,看向大家长。
眼神中并没有愤怒,被背叛的震惊或者不甘,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更多的是探究,好像在好奇‘为什么是我?’
大家长苦笑一声。
“就像苏喆刚刚说的……他可以为了他的女儿,豁出这条老命,什么都可以不顾。我……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