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齐柏脸色微变。
他之前光顾着高兴能反杀纪伯宰,却没想到这一层。
是啊,皇兄那个老古板,要是真醒了,就算不治他的罪,也肯定会借题发挥,限制他的权力!他好不容易才把司判堂经营成自己的地盘……
“这怎么行,本君已经物色好了下一任司判堂的主事,乃是逐水灵渊的小皇子司徒岭,本想以此加强与逐水灵族的联系。
若是让他白跑一趟,岂不显得本君无能失势,对本君今后的布局,影响只怕不小……”
温阮笑道:
“因此神君就更不能清醒了,但我灵猫一族有一种秘法,可以在短时间内,将自身的一缕分神,附着在昏迷不醒、神识涣散的人身上,暂时操控其身体言行,模仿其神态语气,几可乱真。
虽然维持的时间不长,但足够应付境选会那种场合了。唯有让神君苏醒,纪伯宰他们觉得有了能够明辨是非的主心骨,如此才能引蛇出洞。让他们把所有的牌都亮在明面上。我们才能后发制人,一举击溃。”
沐齐柏大喜。
“此计甚妙,可会不会有什么风险?”
“风险自然是有的,不过胜算更大,就算被他们查出来又如何,仅凭我们之前预设好的发难,已经足够让他们被打个措手不及。
到时候甚至都不用让神君偏向您,只要让他和稀泥,不立刻站在纪伯宰那边斥责您,对我们来说就是胜利。因为这样一来,纪伯宰‘当众扳倒含光君’的计划就落空了。
他积蓄了那么久的力量,准备了那么久的‘证据’,最后却只换来神君一句‘容后再议’。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他们的雷霆一击被挡住了,势头就断了。
而在这之后,神君只要暗中让您的拥趸们继续上疏,将纪伯宰强掳朝廷命官严刑逼供一事放大,要求神君严惩,以正国法,届时,就算天玑公主想保他,她也得掂量掂量,能不能扛得住这滔天的民意和朝臣的压力。”
沐齐柏欣喜之余又在暗自思忖。
“但按照天玑那丫头的性格,是一定不会放弃纪伯宰的,毕竟是自己的盟友,又是她曾经想嫁的人,怎么都会捞一把。”
温阮听了,非但没有担忧,反而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要的就是天玑公主出手,如此也好让那些还想当墙头草、或者想要扶持天玑公主的臣子们看看。
他们这位公主殿下,是如何情令智昏,为了一个触犯国法的男人,公然践踏朝廷法度,枉顾臣子尊严,无视公正道义的。
让他们仔细想想,这样一个容易被私人感情左右、行事冲动不计后果的未来神君,是否值得他们效忠和拥护。”
沐齐柏听罢,久久无言。
他坐在椅子上,后背却不知不觉渗出了一层冷汗,凉飕飕的。
他看着眼前这个容颜绝美、看似柔弱无害的少女,描淡写便将一场对他而言几乎是必杀局的阴谋,转化为对政敌的连环诛心计,进而编织成一张精密、冷酷、步步杀机的巨网。
这张网不仅针对纪伯宰,连带着天玑公主,甚至那些可能支持天玑的朝臣,都一并网罗了进去。
一石数鸟,诛心为上。
便是他沐齐柏自诩深谙权术,心思缜密,一时之间,竟也想不出比这更周全更狠厉的应对之策。
这不像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女能想出来的计策,倒像是一个在权力场中浸淫了数百年、见惯了阴谋诡计、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老怪物。
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进他的脑海。
“妹妹……不……”
沐齐柏的声音有些干涩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敬畏。
“敢问……温姑娘今年……贵庚?”
温阮看着他莞尔一笑。
“说来惭愧,属下虚度光阴,辗转来往六境皇室朝堂之中,已有三百余年了。”
三百余年!
虽然妖族寿命普遍比人族悠长,但三百多岁……做他祖奶奶的奶奶都足够了。
温阮摇着头无奈叹息。
“妖族虽然寿命略长些,可生存艰难,因此我只能伪装成从兽灵宠,来往于六境之间,从那些大人物手中靠卖乖讨巧,靠着卖乖讨巧,揣摩主人心意,为他们排忧解难,才能换取些微薄的修炼资源,勉强维持。
在这过程中,有些事见得多了,听得多了,自然也就耳濡目染。王朝更迭,派系倾轧,阴谋算计,栽赃构陷……无非是那些套路,翻来覆去,换汤不换药。看得多了,也就如同家常便饭一般了。”
沐齐柏喉结滚动,说不出话。
三百年的漂泊,以最卑微的身份,潜伏在权力核心的边缘,冷眼旁观无数阴谋诡计、腥风血雨……
这经历,简直是一本活着的权谋教科书,难怪她能如此老辣。
温阮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转头看向沐齐柏,语气带着点追忆:
“对了。属下当年在逐水灵渊‘讨生活’时,曾偶然听闻过一件旧事。似乎与含光君您有关。”
沐齐柏心头一跳:“何事?”
温阮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沐齐柏。
“就是当年,逐水灵族提出与极星渊合作,但要求您前往逐水灵渊为‘太子’,实则为质的那次。”
温阮缓缓说道:
“属下当时听到一些风声,逐水灵族内部,有人暗中收受了尧光山不小的好处。他们提议让您去做质子,并非真心想要合作、
而是算准了神君对您这个弟弟爱护有加,绝不舍得让您涉险远离。他们料定神君会拒绝,如此一来,合作告吹,责任便可完全推给极星渊。
而尧光山,仅仅花费了一些财物,便兵不血刃地破坏了两境可能的结盟,消除了一个潜在的威胁,为自己将来数年继续独占福泽,扫清了一个障碍。”
她看着沐齐柏骤然变得难看的脸色,轻轻叹了口气:
“诸如此类的事情,借刀杀人,隔岸观火,笑里藏刀,阳奉阴违……在这三百年来,属下隐于幕后,冷眼旁观,已经见过太多,数不胜数了。
六境之间的博弈,远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有时候,真正的杀招,往往来自你最意想不到的方向,背后可能只是一笔简单的交易,或者一个阴险的挑拨。”
沐齐柏听罢后,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重重地跌坐回椅子里,脸色苍白。
他当年只以为是哥哥优柔寡断,舍不得他,才拒绝了那看似屈辱,但可能带来巨大利益的合作。
他为此埋怨了哥哥很多年,觉得哥哥阻碍了极星渊的发展,也限制了他的抱负。
可现在才知道……那根本就是一个针对极星渊、或者说针对他们兄弟的陷阱!
“亏本君还以为,在极星渊内,只要斗倒了天玑那个黄毛丫头,解决了纪伯宰那个绊脚石,本君便可一家独大,再无阻碍!
却不知原来在六境这盘更大的棋局上,在那些真正的老狐狸眼里,我可能也不过是颗棋子,一举一动,都可能早已落入别人的算计之中……本君的眼界……还是放得太窄,看得太浅了……”
温阮宽慰道:
“您不必如此妄自菲薄。不是您的眼界太窄,只是您能看到的世界太小,见到的事情太少……
但恰恰也是因为此事,属下得知了含风君您,为了极星渊的强盛,竟然不惜自身,甘愿远赴他境为质,只求能为极星渊争取一线生机。
这份胸怀,这份魄力,让属下心生敬佩,因此不惜转而蛰伏尧光山数年。一方面是为了探查尧光山的虚实,另一方面……也未尝不是想看看,当年那个能让您甘心为之付出的极星渊,究竟值不值得。
兄长,您便是不信自己,也该相信妹妹这双看了三百年世事的眼睛。我游历六境,什么样的人没见过?雄才大略的,阴险狡诈的,仁厚懦弱的,骄横跋扈的……
若非认可您是当真有能力一同六境的雄主,我又何必不顾自身倾心来投?对我而言,您才是上天给予我的恩赐,是让我看到理想实现的可能。
或许我这三百年来的颠沛流离,所有的隐忍和观察,所有的见识和领悟,就是为了今日,为了在您最需要的时候,有足够的本钱和能力,为您出谋划策,助您一臂之力,亲眼见证您成就那统一六境的不世伟业!”
此话一出,彻底打消了沐齐柏之前对温阮的忌惮和警惕。
那种被人智力碾压的寒意也随之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一股说不出的欢欣鼓舞。
以及飘飘然。
是啊!以温阮的本事,以她这三百年的见识和智谋,她完全可以去六境任何一处,投靠任何一位神君、权贵,必定都能得到重用,大展宏图。
可她为什么偏偏选中了自己?选中了极星渊,选中了他沐齐柏?
这说明什么?
说明在她这个活了三百多岁、看尽世事沧桑的老妖精眼里,他沐齐柏才是真正的天选之子,是比那六境神君都更加英明的雄主!
沐齐柏一想到自己是完全靠人格魅力降服的她,心中更是自得。
他心中暗暗发誓:不管温阮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他都必须牢牢抓住这个女人……女妖。
不管是许以重利,还是用理想大义什么的忽悠,或者让勋名用美男计,总之绝对不能让她有机会倒向别人!
不然回头这把利刃若是被别人握住对准自己,他可没有把握能够躲得开。
至于以后会不会被反噬……沐齐柏看了一眼温阮柔弱乖巧满眼崇拜的样子,又想了想她那“除了脑子好使没啥武力”的自述,心里那点残存的警惕被更大的野心和自信压了下去。
只要给她足够的重视、信任和好处,满足她的理想和抱负,还怕掌控不了她吗?
一个渴望明主、渴望实现理想的聪明人,比一个纯粹的野心家,要好控制得多。
“得妹如此,夫复何求!从今往后,你我不再是主从,而是真正的兄妹,是并肩作战、共享富贵的至亲!
极星渊的未来,我们的霸业,就全仰仗妹妹了!但凡妹妹所需,只要本君……不,只要哥哥我有,绝不吝啬!”
温阮微微屈身,声音柔顺而坚定:
“兄长言重了。温阮必当竭尽全力,辅佐兄长,扫清障碍,共图大业。”
“那现在具体该如何做?妹妹可有详细的计划?”
温阮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逐渐泛白的天色,声音平静无波:
“首先,兄长要稳住。在境选会之前,一切如常,甚至可以对纪伯宰和天玑公主那边,稍微放松一些警惕,让他们觉得您并未察觉。骄兵必败,让他们先放松警惕。”
“第二,暗中散播消息。不用太明确,只需让一些可靠的人,无意中透露出,司判堂主事后照及其家眷疑似失踪,可能与近期在沉渊之地附近活动的某些来历不明的高手有关,将水搅浑。
如有必要,往尧光山那边引也是可以的。”
沐齐柏一点就透,抚掌笑道:
“你的意思是……说后照已经为尧光山的人所用?
不错!他都可以因为女儿被纪伯宰策反,又为什么不能被尧光山策反呢?就按你说的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