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意拿她没办法,只能由着她。
温阮看她好像真的有点疼,手上的动作放得更轻更柔,但是却没停,然后开始说起正事。
“对了,纪伯宰跟我说,他打算让你,还有那个叫弱水的姑娘,到时候一起指认含风君沐齐柏。他是不是疯了?”
明意被她这直白的评价说得一愣,有些不解地转过头看她:
“为什么这么说?我看纪伯宰似乎已经准备得挺充分了,人证物证好像都有,应该容不得沐齐柏抵赖吧?”
温阮脸上又露出了那种“你认真的吗”的表情:
“你是真的觉得纪伯宰这个行为没有任何问题?逻辑通顺,胜算很大?”
明意想了想,认真地点点头:
“至少从程序上看,是合理的。有证人,有证词,有证据链,然后公之于众,让所有人看清沐齐柏的真面目。这……不对吗?”
温阮倒吸一口凉气,试图用更简单的方式让她理解:
“你换位思考一下,如果你还是尧光山太子,突然有一天,你的弟弟明心,带着不知道从哪儿找来几个所谓的‘证人’,拿着一些不知所谓的‘证据’,跑到朝堂上,当着文武百官和天下人的面,指证通敌叛国,残害忠良,无恶不作。你会怎么做?”
明意想了想。
“既然是子虚乌有的事情,我自然是要想办法证明自己的清白,收集反证,戳穿他们的阴谋,还原真相。”
温阮更懵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可是你是尧光山太子!是能以一敌千、威震六境的战神!是尧光山神君指定的继承人,是未来能够主宰一境、生杀予夺的存在!
现在有人把屎盆子扣在你头上了,你不直接一巴掌拍死那个造谣的蠢货弟弟,然后以拨乱反正、平定内乱的名义,把他找来的那些‘证人’全部抓起来严刑拷打,问出幕后主使……你居然还要浪费时间,去找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
明意被她激动的语气弄得有点茫然,但还是坚持自己的看法。
“这难道不对吗,凡事都要讲道理,依法依规吧?我如果以力压人,仗着身份和武力强行镇压,那和沐齐柏那种人有什么区别?别人也不会服气的啊。”
可你都太子和战神了,为什么要让他们服气?
温阮这句话几乎要冲口而出,但在看到明意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时,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是啊,明意虽然从前是太子,但她的人生轨迹其实很单纯。
她的职责就是修炼,变强,然后在青云大会上击败所有对手,为尧光山赢得福泽。
除此之外,空闲时间也就是在跟自己谈情说爱。
君后把她保护得太好了,不让她接触复杂的朝政,不让她被那些勾心斗角、肮脏龌龊的俗事分心。
她就像是一个拥有着绝世神兵、却只知道按照剑谱一招一式练习的孩子。
空有强大的力量,却对权力场真正的运行规则一无所知,只能被别人引导着,指哪打哪。
明心虽然是个蠢蛋,但起码还知道耍心眼使手段,知道要勾心斗角明争暗夺。
可在明意的世界里是非黑即白的,坏人就是坏人,好人就是好人。
她自己是好人,所以要用好人的方法去打败坏人,比如收集证据、公开指证、依法惩处。
遵循程序正义对她而言,是根深蒂固、天经地义的规则。
难怪她能跟纪伯宰那个看起来精明、实则在某些方面同样天真固执的家伙志同道合地凑到一起。
因为他们本质上,可能就是同一类人。
有情有义有能力,但是没有脑子。
或者说,是没有那种在泥潭里打滚、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恶毒的脑子”。
因此就连他们的计划和‘阴谋’,都还停留在很浅的层面,带着一种理想主义的色彩。
温阮之前还在心里揣测,以纪伯宰的修为和狠劲,没有选择直接刺杀沐齐柏复仇,是不是因为想要放长线钓大鱼,想从沐齐柏那里找到黄粱梦的完整配方,或者是他师父博语岚可能留下的其他线索。
现在事实“啪啪”打脸,证明完全是她想多了,高估了纪伯宰的“深度”。
纪伯宰脑子里,大概根本就没有“以暴制暴”、“快意恩仇”这八个字。
哪怕他已经是极星渊一等一的高手,他想的还是要通过参加青云大会积累声望,和天玑公主这样的正统继承人结盟来增强自己的合法性和势力。
然后通过“指证”、“揭露”沐齐柏罪行这种光明正大的方式,来“彰显正义”,为师父“讨回公道”。
可是这世界不是这样的。
他们天真的就如同天玑公主一样,以为举荐了一个能够赢得青云大会的纪伯宰,就有了足够的政治资本和筹码,可以跟含风君分庭抗礼。
而纪伯宰和明意,以为手握人证物证,站在道德和道理的制高点,就能扳倒一个根基深厚、老谋深算的实权派。
可他们却根本不明白,自己要面对的究竟是什么,权力斗争的核心是什么。
温阮看着明意那张依旧带着点困惑、但眼神清澈坚定的脸,叹息一声,也懒得跟明意继续解释下去。
这不是他们的错,他们只是没有经历过真正的人心险恶,所以理所当然的认为这个世界就是按照善恶有报这个规则运行的。
不过没关系,人教人一百遍不会,事教人一遍就会。
成长的阵痛总是要经历的,她会好好的……教会他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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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伯宰坐在明意院落的台阶上,背对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十分惆怅地望着月亮。
软软都进去半个多时辰了,怎么还不出来。
那明意看着虽然柔弱,但心眼不少,鬼精鬼精的,该不会胡说八道,或者让他的软软吃亏了吧。
偏偏那扇门被隔音结界封得严严实实,他在外面竖起耳朵,连一丝一毫的动静都听不到。
只能坐在冰冷的台阶上,抓心挠肝地胡思乱想,脑子里各种糟糕的画面轮番上演。
正当他按捺不住,准备试着闯进去看看时,门终于打开了。
温阮从里面走了出来,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像只刚斗赢了对手、耀武扬威的小猫。
纪伯宰偷偷瞟了一眼,只见明意坐在地上,鬓发凌乱衣衫不整,看起来颇为狼狈,正在嘤嘤哭泣,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纪伯宰心里咯噔一下,还没想好该说什么,温阮已经走到了他面前,双手叉腰,挡住了他窥探的视线,语气不善地问:
“看什么看,给她一点教训,以免让她有了不该有的想法,怎么,你有意见?还是说……你心疼了?”
纪伯宰被她这么一问,立刻收回视线,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连连摆手,语气谄媚:
“不敢不敢!我怎么会心疼她?我心疼谁也不可能心疼她啊!软软你教训得对,这女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是该给她点颜色瞧瞧,让她长长记性!”
他心里其实有点意外,没想到软软平时看着娇娇软软的,下手还挺狠,居然真的把人给打哭了。
不过转念一想,打的是明意,又不是他。
死道友不死贫道,软软把气撒在明意身上,总比撒在他身上强,大不了回头多给明意一些好处补偿她就是了。
见温阮似乎因为教训了情敌而心情不错,没有继续追究他之前的逢场作戏,纪伯宰心里暗暗松了口气,知道这一关总算是勉强过了。
他赶紧上前,搂住温阮的肩膀,好声好气地哄着,带着她离开了明意的院落,往自己的住处走去。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在他转身搂着温阮离开后,正在啜泣的明意不知何时抬起了头,咬牙切齿地小声嘀咕:
“哼,纪伯宰,你个王八蛋。坑了我不说,还想挖我墙角,抢我家阮阮……你给本太子等着!等这次事情了了,你看我怎么连本带利地收拾你!”
凌晨时分,天色将明未明,温阮悄无声息地回到了沐齐柏的书房。
沐齐柏显然一夜没睡,在房间里踱来踱去,脸色阴沉。
看到温阮回来,他立刻迎上前,急切地问:
“怎么样?域虫放好了吗?纪伯宰那边有没有什么异常的动静?他有没有起疑?”
温阮压低了声音:
“主上,现在重点已经不在域虫上了,我听到了一个更紧急的消息!”
“什么消息?”
“纪伯宰他果然抓到了后照,还有后照的女儿弱水,也一并落到了他手里!”
沐齐柏脸色一白。
“后照这个废物!竟然落到了纪伯宰手里……纪伯宰他想干什么?”
温阮冷哼一声。
“他利用后照的女儿做威胁,已经提取了他的记忆,得知了自己师父遇害的经过,现在正咬牙切齿,准备在境选会当日,在众人面前公开指证您利用沉渊之地秘密囚禁修士,炼制离恨天的事情,他要让您在天下人面前身败名裂!”
沐齐柏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
“公开指证……他这是要跟本君彻底撕破脸,不死不休了!妹妹,你帮我想想办法,现在我该怎么办,是想办法把后照灭口,还是干脆……不行……我得想办法……必须在他们开口前……”
温阮看着沐齐柏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柔声安抚道:
“兄长勿虑,先别自乱阵脚,此事或许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难应付,只是具体情况,还请您全盘告知,不要有所保留,我需要得知纪伯宰到底掌握了多少事情,才能想出办法应对。”
沐齐柏有些纠结,但眼下这种情况,后照反水,言笑中毒,他除了温阮外也没什么能靠得住的人了,只能将自己在沉渊干的那些破事一五一十都说了出来。
他原本还有些担心,觉得温阮年轻,又‘心怀苍生大义’,听了他的所作所为后会影响自己的形象,让她心生嫌隙,甚至倒戈。
谁知道温阮听罢后,脸上却露出不解的神情,轻声问:
“兄长,您在担心什么?这种事有什么好在意的?”
沐齐柏一怔。
“你不觉得这些事……如果宣扬出去,会让我名声扫地,毕竟……”
温阮摆了摆手,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哎呀,兄长,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呢。不就是利用一些死囚试毒罢了,多大点事,更何况兄长您又不是自己残忍嗜杀,而是为了极星渊的未来。
那些人虽然牺牲,但却用自己的无用之躯造福了后人,为极星渊探寻变强之路,某种意义上,也算是他们赎罪了。
依我看,您这是‘霹雳手段,菩萨心肠’!您给了他们这么好的一个机会,他们应该感激您才是。依我看,您这事做的,可谓是功德无量啊。”
沐齐柏:“……”
啊?原来我是这么好的人吗?
原本还有些心虚的沐齐柏听到这话眼睛都亮了,那叫一个从头到脚的舒畅。
“知我者阮阮也!本君就知道,那些只会死板地遵守教条、满口仁义道德的迂腐之人,根本无法理解本君的良苦用心和远大抱负!他们只会指责本君手段激烈,有违道义!却看不到本君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极星渊的千秋万代!”
唯有妹妹你这样有大格局、大见识、不拘泥于世俗陈规的真豪杰、真智者,才能明白本君的苦心!才能看到这背后的深远意义!妹妹,你真是上天赐给本君最好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