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十七分,乔晚星坐在阳台的折叠椅上,嘴里叼着半片干巴巴的全麦面包,眼神却像在审讯室盯犯人一样死死锁住手中那本《民法典婚姻家庭编》。
荧光笔在“第七百八十九条”上狠狠划了一道黄杠,仿佛不这么做,她下一秒就得被塞进婚纱抬上高堂。
“婚前财产协议可约定归属……”她小声念叨,声音沙哑得像是刚跟阎王打完电话续命,“所以理论上,只要我签个字,就能合法拒绝豪门联姻?”
话音未落,隔壁阳台传来一声轻笑。
老房东穿着老头衫、趿拉着拖鞋,一手拎着紫砂茶壶,一手端着个搪瓷缸,慢悠悠晃过来:“小姑娘,你这架势,不是准备结婚,是准备打仗吧?”
乔晚星翻了个白眼:“大爷,您要再这么神出鬼没,我迟早心梗。”
“心梗不会,但脑回路会短路。”老人眯着眼啜了口茶,“你知道这栋楼为啥老停电吗?”
“电路老化?老鼠咬线?还是您偷偷炼丹炸了配电箱?”她随口调侃。
“都不是。”老头一捋花白胡子,语气突然深邃,“这楼啊,设计有个‘最小负载阈值’——单人用电稳如老狗,两人以上,系统就得重新校准。电压不稳,跳闸是常态。”
乔晚星一顿,筷子夹着面包停在半空。
她忽然想起昨夜——雷雨交加,全楼断电,她在黑暗中扑向陆深的房门,抓住那只冰凉的手。
那一刻,心跳比闪电还亮,呼吸比暴雨更急。
而如今,阳光洒在阳台上,一切看似平静,可她心里清楚:有些东西,早就超载了。
“所以……我们俩待一块儿,连老天爷都扛不住?”她喃喃。
老头哈哈一笑,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丫头,别总想着用法律逃婚。真正的自由,不是避开谁,而是敢选谁。”
乔晚星怔住,还没来得及反驳,手机“叮”地一声响。
许砚发来消息:【陆深摄影作品展报名延期,疑似有人举报他“借恋情炒作”。
附:举报信扫描件已解密,署名是你妈的助理陈姨。】
她瞳孔骤缩。
陆深?被举报?因为她?
她猛地起身冲进屋,书包都没背就直奔新闻楼。
一路上脑子里疯狂运转:陈姨怎么会有她的行程记录?
母亲什么时候开始插手大学事务?
还有那个匿名信——摆明是要把她塑造成玩弄感情的千金大小姐,把陆深变成被操控的可怜学霸!
操!这是要给她俩按头演苦情剧?!
当她踹开摄影社活动室的门时,正撞见陆深坐在电脑前,指尖悬在“发送”按钮上方。
屏幕上是一封标题为《关于退出全国高校摄影联赛的声明》的文档。
“你要退赛?!”她一把夺过鼠标,三下五除二删掉了整篇文稿。
陆深猛地抬头,眼神冷得像冬天的玻璃窗:“这不是你最想要的吗?离我远点,别影响你‘摆烂人生’。”
“放屁!”她吼回去,眼眶有点发热,“你以为这是为谁?他们想让我当恶女,让你当牺牲品,好顺理成章把我嫁出去!你要是现在退赛,就等于承认了这套剧本——我是冷血大小姐,你是被PUA的天才,对吧?”
陆深僵住。
她喘着气,调出许砚刚传来的证据链:“看好了!陈姨三个月内调取我六次校外出行记录,理由居然是‘安全评估’;我妈私下联系你们系主任,质疑你拿奖学金的资格;就连这次举报信,IP地址都指向家族办公室!这不是关心,是监控!是操控!”
她盯着他:“你说你怕人群,怕被注视。可现在有人拿我们的事当戏唱,你还想躲?”
空气凝滞。
良久,陆深缓缓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声音低哑:“……我不想连累你。”
“那就一起反杀。”她冷笑,“他们不是爱讲规则吗?我们就用法律揍他们脸。”
于是,一场名为《联合声明草稿》的反击计划,在这间堆满相机和泡面盒的小屋里悄然诞生。
乔晚星负责写法律条款,语句精准如刀;陆深则默默配上图注——一张她在图书馆睡着的照片旁写着:“她说困了,我就多拍了几张。”一张她蹲在食堂后门喂流浪猫的画面下标注:“她说最难吃的饭,也有人愿意陪你吃完。”
她看着那句话,心头猛地一颤。
“喂,”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窗外风声盖过,“你为什么一直留着这些?”
陆深低头搅动速溶咖啡,没抬头:“你说过这句话。”
“哪句?”
“最难吃的饭,也有人愿意陪你吃完。”
她鼻子一酸。
阳光斜照进来,落在他微微发红的耳尖上。
她忽然脱口而出:“那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不是在逃避联姻,而是在等一个能一起吃难吃饭的人?”
话出口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
陆深抬眼看向她,眸子深得像夜里没开灯的走廊。
他的嘴唇微动,似乎有千言万语在喉咙里翻涌,最终却只轻轻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继续改图注。
没人说话。
但某种东西,已经在这间小屋里完成了重启。
深夜,整栋楼再度陷入寂静。
乔晚星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梦里,她穿着沉重的婚纱,被推上铺满玫瑰的红毯。
宾客席上坐满了戴着记者面具的人,闪光灯亮成一片海。
主婚人掀开她的头纱,声音冰冷:
“你愿意放弃自由吗?”
她张嘴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猛地惊醒。
冷汗浸透睡衣。
她下意识转头看向窗外,却发现对面房间的灯还亮着。
不对劲。
陆深从不在深夜开灯。
她披衣起身,赤脚踩过微凉的地板,一步步走向阳台。
风很轻,窗帘飘动。
而在那片月光之下,有个身影静静伫立,手里攥着一台老式胶片相机,对着天空,迟迟没有按下快门。
凌晨四点三十六分,整栋老楼像是被世界遗忘的静音模式开关按了重启。
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显影液味道——那是陆深房间常年飘出的独特气息,像某种隐秘的暗号。
乔晚星披着那件印着“本宿舍禁止内卷”的oversize睡袍,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心跳比昨晚梦见闪光灯时还快。
她站在阳台门口,手指轻轻搭在门框边缘,没出声。
月光斜切过对面阳台,像一束追光打在舞台中央。
陆深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背影笔直得像根宁死不弯的筷子。
他面前架着那台老旧的胶片相机,三脚架有些晃,他便一手扶稳,另一手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嘴唇微微开合,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地飘进夜风里:
“大家好……我是陆深。”
顿了两秒,像是卡壳的硬盘正在加载。
“我……不太会说话。尤其是在人多的时候,我会出汗、心跳加速、甚至忘记怎么呼吸。”
他又停了一下,抬手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这动作乔晚星太熟了,是他紧张到极致的标志性反应。
“但今天,我想说点重要的事。”他的声音忽然稳了下来,像镜头终于对上了焦,“我喜欢的人叫乔晚星。她讨厌虚假,讨厌被安排,讨厌一切装模作样的戏码。所以我决定……不再隐藏。”
乔晚星屏住呼吸,指尖无意识掐进了木门缝里。
“我知道她以为我只是个高冷怪胎,其实……我在网上那个‘小太阳’账号,就是我。”他苦笑了一下,“我说过的每一句‘今天也要开心啊’,每一个表情包,每一条深夜树洞回复……都是想告诉她:你不是一个人在对抗这个世界。”
风忽然大了些,吹得稿纸哗啦作响。
他伸手去压,声音却更坚定:“我不是为了比赛才拍照。我是为了记录她——她在图书馆睡着时睫毛颤动的样子,在食堂后门蹲着喂猫时笑出的小虎牙,还有昨天冲进摄影社骂我‘退赛就是认输’时眼里的火光……”
乔晚星靠在门边,胸口闷得发烫,像是被人用温柔的拳头狠狠捶了一记。
“NG了三条了。”她终于开口,嗓音哑得不像自己,“建议重录,语气不够怂,缺乏临场社恐的真实感。”
陆深猛地转身,整个人僵成一张定格照片,耳尖瞬间红透,仿佛下一秒就要抱着相机跳楼逃跑。
但他没有逃。
他只是低头看着她,眼神从慌乱慢慢沉淀成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
“你不生气?”他问。
“生啊。”她走进阳台,把一份打印好的文件递过去,“所以我连夜改了声明稿。”
封面赫然写着一行加粗黑体字:
《我们不是情侣,我们是共犯》
陆深盯着那几个字,喉结动了动,嘴角却悄悄翘了起来。
“共犯?”他轻声念。
“对。”她挑眉,“一起对抗豪门操控、舆论陷害、还有你那见鬼的社交恐惧症。怎么,不敢签?”
他没答话,接过笔,在文末郑重签下名字。
然后,在下方添了一句小字:
“附则:允许偷拍,但必须洗出来给她看。”
远处钟楼悠悠敲响第七下,晨光尚在地平线下蓄力。
一阵风卷起那页纸的一角,像战旗初扬。
而在他们都没注意到的角落,那台老式胶片相机的快门线,正随着夜风轻轻晃动,仿佛已经替未来按下了一次无声的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