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晚星的胶片机镜头微微晃动,取景框里戴老花镜的女生正用红笔在论文上画下最后一个感叹号。
她清了清嗓子,压低的声音像深夜里偷咬的巧克力:“被采访者林学姐,社会学研三,连续三年考研目标都是‘离老家八百公里外的城市’——理由?”她故意拖长音调,“她说,要逃开每月相亲三次的‘人生KPI’。”
蹲在哲学书架阴影里的陆深握着补光板的手顿了顿。
他的镜头原本对准林学姐泛白的指节,此刻却鬼使神差地转了半寸——乔晚星裹着厚外套的肩背绷得笔直,发梢沾着图书馆暖光,像株明明在抖却硬要装成松树的小灌木。
“真巧啊。”乔晚星对着镜头弯了弯眼睛,喉间溢出极轻的笑,“我也在逃。”
这句话被胶片机录进了声轨,陆深的指尖在快门键上悬了三秒。
他突然发现,她的鼻尖没了往常的粉润,嘴唇泛着不自然的白,握机的手背暴起细细的青筋。
“你还好吗?”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像怕惊飞什么。
乔晚星扭头冲他比了个“OK”的手势,毛线帽滑下来遮住半张脸:“饿的,中午就啃了半块饼干——”她突然顿住,想起中午为躲开开着玛莎拉蒂堵在食堂门口的表哥,确实只抓了块饼干塞进帆布包,“小问题!”
陆深没接话。
他盯着她发颤的睫毛,从背包最里层摸出包草莓牛奶糖——糖纸边缘被他捏得发皱,是每次拍大场景前用来压手抖的秘密武器。
乔晚星的指尖刚碰到糖包就泄了力。
她撕开包装的动作像在拆定时炸弹,塞进嘴里的瞬间甜味炸开,眼前却突然蒙上一层灰。
“喂——”
陆深听见自己喊出声时,她已经向后倒去。
他的心跳声盖过了图书馆的电子钟滴答。
本能驱使着他扑过去,手臂环住她腰背的刹那,能清楚感觉到她的重量轻得像片被风卷走的梧桐叶。
她瘫在他怀里,呼吸浅得几乎要消散,他喉结滚动两下,颤抖的手探上她手腕——脉搏跳得又快又弱,像被雨打湿的蝴蝶。
“一、二、三……”他数得很慢,声音发涩,“别怕,我在数你的呼吸。”
黑暗来得毫无预兆。
整面墙的阅读灯“滋啦”一声熄灭,应急灯也没亮,图书馆B区陷入浓稠的黑。
乔晚星的睫毛在他下巴上轻颤,带着点潮湿的温度:“你声音……比拍照时温柔多了。”
陆深的耳尖“嗡”地烧起来。
他这才惊觉自己刚才说了那么多话——对社恐来说,这简直像在千人礼堂做了场演讲。
他脱了外套裹住她,自己只穿件薄衬衫,冷得肩膀发颤,却不敢挪动半分,生怕怀里的人再摔着。
远处传来保安的手电筒光束扫过地面的声音,脚步声“哒哒”逼近。
陆深低头,能闻到她发间若有若无的橘子味洗发水,和他相机包里防潮剂的松木香混在一起,竟意外地好闻。
“再等等。”他压低嗓音,“等他们走远就出去。”
乔晚星靠在他肩上,意识混沌得像泡在温水里。
她模模糊糊地想,原来陆深的怀抱比看起来暖,原来他数呼吸的声音像雨声,原来……如果这是梦,能不能别醒?
二十分钟后电力恢复时,保安的手电筒直端端照在两人身上。
陆深迅速起身,背对着保安帮乔晚星整理被压乱的衣领,动作生硬得像在摆弄相机零件。
“大半夜不回家?”保安抱着记录本皱眉,“明天还要闭馆检修呢。”
乔晚星扶着书架站起来,腿还有点软:“拍作业!老师布置的影像课任务!”她指了指地上的胶片机,又偷偷瞥陆深——他正弯腰捡她掉的毛线帽,耳尖红得能煎鸡蛋。
回宿舍的路被路灯分成一段段暖黄。
乔晚星走得很慢,陆深始终落后半步跟着,像台沉默的跟拍机。
“谢啦。”走到岔路口,她突然转身,“没把我一个人留在那儿。”
陆深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你应该吃早餐。”
“那你下次能不能别数我呼吸?”她憋着笑,“太吓人了,跟给我倒计时似的。”
他顿住,终于抬头看她。
走廊暖光落在他睫毛上,像撒了把碎星:“因为……那是我能想到最安静的安慰方式。”
乔晚星愣住。
夜风掀起她的毛线帽,她突然觉得,今晚的陆深和手机里那个会发猫咪表情包的“深海孤光”,好像有什么地方悄悄重合了。
当晚剪辑素材时,乔晚星手滑点开最后一段未命名视频。
画面晃动得厉害,能听见自己虚弱的喘息,接着是陆深低沉的声音:“别怕,我在数你的呼吸。”
下一秒,镜头意外转向墙面——应急灯重新亮起的瞬间,两个依偎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映在《社会心理学》书架上,竟像紧紧交握的手。
她盯着屏幕截了图,手指在备注栏敲下:“嘴上说着互怼,身体很诚实。”
而此时的陆深正蜷在宿舍书桌前,耳机里循环播放着乔晚星昏迷前那句“你声音比拍照时温柔多了”。
他对着“夜话岛”的对话框打了又删,最后只留下一行字:“如果我说,我想让你多听几次呢?”
光标在屏幕上闪了十分钟,他终究没敢发送。
月光透过宿舍窗户落在相机上,镜头里映出他泛红的耳尖。
明天就是周四了,他想起李教授说过周五下午要收各组的拍摄大纲——
书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是李教授的消息:“陆深,明早八点带乔晚星来我办公室。”
(周五下午,李教授办公室的门虚掩着,能听见里面传来胶片机倒带的“咔嗒”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