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斜斜地洒在台阶上。顾昭站在父亲身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铁盒。边角磨损的金属外壳在晨光下泛着微弱的银色反光，像是苏挽最后一次握着它时留下的痕迹。
基金会大楼门前的石阶被洗得发亮，一尘不染。他记得那天也是这样的早晨，苏挽穿着校服，抱着一沓资料从这里走出来。她回头看了眼门牌，笑着说：“顾昭，等你考上S大学临床医学，我们就一起启动‘挽光计划’。”
“你先走。”顾昭低声说。顾明远点点头，没有争执，也没有像从前那样试图搭话。两人之间隔着两米的距离，脚步声在石阶上轻轻回响。
大厅里很安静，落地窗外悬铃木的枝叶轻轻摇晃。原木色的长桌上摆着几盆绿萝，叶片上还沾着水珠。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宣传画：乌云密布的天空中，一道光束穿透厚重的云层，洒落在一群孩子的笑脸身上。下方印着一行字——“逆光之时，也要努力生长”。
顾昭的目光扫过那句话，喉咙微微发紧。
“这边请。”顾明远轻声开口，做了个请的手势。
会议室门推开时，一股淡淡的咖啡香飘了出来。投影屏已经打开，画面是一页手写的项目草案，字迹清秀工整——“挽光教育计划：为贫困学生提供医疗与心理援助”。每个字都像是苏挽一笔一划写下的，笔锋间透着倔强和温柔。
“这是她最初的想法。”顾明远轻声说，“三年前，她在医院认识了一个小男孩，父母因为付不起手术费放弃了治疗。她来找我，说想建立一个基金会，帮助这样的孩子。”
顾昭的手指紧紧攥住铁盒，指节泛白。他想起那个雨天，苏挽浑身湿透地冲进病房，怀里抱着一只千纸鹤。她说：“顾昭，这个孩子写了愿望，说只要有人帮他们凑齐手术费，他就天天折纸鹤许愿。”
“你凭什么替她做决定？”他猛地抬头，声音压抑着怒意。
顾明远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语气平静却坚定：“我只是想完成她的心愿。”
“你懂她什么？”顾昭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要把这些年积压的情绪都倾泻出来，“你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空气骤然凝固。窗外传来远处工地施工的声响，混着树叶沙沙作响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她签了协议那天，”顾明远慢慢坐下，手指轻轻摩挲着桌上的文件，“告诉我一句话——‘如果我的离开能让别人活下去，那就值得。’”
顾昭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抓起桌上的文件翻看，眼神快速扫过一页页计划书、预算表、合作协议……直到翻到最后一页，他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那是一份亲笔签署的捐赠协议，落款时间是高考前一天。苏挽的名字签在右下角，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笑脸，像是她每次写完作业后都会画的那个。
他缓缓坐回椅子上，手指轻轻抚过那个笑脸。记忆闪现：高考那天清晨，她塞给他一把伞，笑着说：“你别淋湿了，我先去考场了。”
“她不是为了救我才签那份协议的。”父亲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一丝哽咽，“是为了你。她说你总是觉得自己没人理解，可你知道吗？她看得出你真正恨的是自己没能救她。”
顾昭的胸口一阵发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他低头看着铁盒，脑海中浮现出那天在出租屋打开它时的场景——上百只染血的千纸鹤散落一地，苏挽说每次下雨都会想起他，说他们初见时他撑着伞站在校门口。
“她早就知道了吧？”他喃喃道，“她早就知道你会来，会介入这一切。”
“她没告诉我。”顾明远摇头，“但她留下了一份计划书，让我在合适的时机交给你。”
“你以为这就是合适的时机？”顾昭的声音低了下来，却带着压抑的怒意，“你以为现在就能弥补过去？你当年连妈都留不住，现在凭什么觉得你能完成她的遗愿？”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空气中仿佛漂浮着无数尘埃，在阳光照耀下缓缓舞动。
“她教会我如何去爱。”顾明远终于开口，声音有些颤抖，“她让我明白，有些事不是靠金钱，而是靠真心去做的。”
顾昭愣住了。他从未听过父亲用这样的语气说话。那一刻，他仿佛看到了高考那天的雨中，父亲站在校门口等他的身影。他当时摔门而去，却不知道那人一直在那里。
“这次，我来守护她的光。”他轻轻合上计划书，声音低沉而坚定。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两人肩头，在桌面投下斑驳的光影。顾明远伸出手，似乎想拍一下儿子的肩膀，却在半空中迟疑了一下，又缓缓收回。
“我会把基金会交给你。”他说，“‘挽光计划’由你来执行。”
顾昭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站起身，从口袋里取出铁盒，轻轻放在桌面上。铁盒和计划书并排躺着，反射着阳光。灰尘仍在光束中飞舞，像是无数个未说完的故事。
“我走了。”他说。
“嗯。”顾明远轻声回应。
顾昭转身朝门口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渐渐远去。
顾昭走出基金会大楼时，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摸出手机，看见是李辰宇发来的消息："哥，我今天去医院复查了。医生说恢复得不错，下个月就能去学校报到。"
阳光照在屏幕上，让那行字显得格外刺眼。顾昭的手指悬在回复键上方，却迟迟没有按下。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刚才会议室里父亲说的话——"她不是为了救我才签那份协议的，是为了你。"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顾昭转身，看见父亲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追了出来。"这是苏挽留下的东西，"顾昭的父亲把纸袋递过来，"我一直没敢打开。"
顾昭接过纸袋，感觉它轻得不可思议。纸袋口用订书针封着，封口处还残留着干涸的胶水痕迹。他能认出这是苏挽常用的那种淡蓝色信纸，因为她总说这种颜色看起来很温柔。
"我先走了。"父亲后退一步，像是要给他留出私人空间。
顾昭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身影消失在楼道拐角。他走到台阶最下方，手指轻轻摩挲着纸袋边缘。风吹过，带起一阵沙沙声，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
他深吸一口气，解开订书针。纸袋里滑出一叠折成整齐方块的信纸，最上面那张写着他的名字。
"亲爱的昭，"开头这样写道，"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想我已经不在了。但别难过，因为我知道你会继续走下去。记得吗？我们说过要一起启动'挽光计划'，现在我把它交给你了......"
信纸上的字迹有些晕染，像是被泪水浸湿过。顾昭的手指微微发抖，继续往下读："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很恨顾叔叔，但请听我说完。是他给了我第二次生命，也是他让我明白，有时候爱一个人就是要成全他想要的生活......"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打断了顾昭的阅读。他抬头望向天空，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信纸上最后一段话在他脑海中回响："答应我，要好好活着，替我去看这个世界。还有，别忘了继续折千纸鹤许愿......"
口袋里的铁盒突然变得滚烫。顾昭想起那个雨天，苏挽浑身湿透地冲进病房，怀里抱着一只千纸鹤。她说："顾昭，这个孩子写了愿望，说只要有人帮他们凑齐手术费，他就天天折纸鹤许愿。"
手机又震动起来。李辰宇发来一张照片，是他站在医院门口的笑容。背景里能看见几棵郁郁葱葱的大树，阳光透过树叶在他脸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顾昭把信纸仔细收好，拿出铁盒。打开盖子的瞬间，上百只染血的千纸鹤映入眼帘。每一只都像是在诉说着一个未完成的愿望。
他转身朝基金会大楼走去。父亲应该还在会议室，或许现在是时候谈谈"挽光计划"的具体实施方案了。阳光落在肩上，温暖而明亮。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