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装

凌晨六点，格兰芬多公共休息室的门被推开了。

丝晓抬起头。

艾薇站在门口。她平时要踩点进教室，踩得精准到秒，每次都是在教授念完名字的最后一刻才从门口飘进来，像一阵永远掐着时间的风。但现在才六点。天还没全亮，壁炉里的火已经彻底灭了，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灰烬在微微发亮。艾薇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睡袍，头发乱得像刚和枕头打了一架，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丝晓的羽毛笔停在羊皮纸上。

“你起这么早？”她的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惊讶。

艾薇笑眯眯地走过来。她走路的方式和平时不一样——平时是晃的，左摇右摆，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今天是直的，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带着一种“我有计划”的笃定。她走到丝晓面前，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前倾，脸凑得很近，近到丝晓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细小灰尘。

“明天是第二项比赛。”艾薇说。

“嗯。”

“要稍微打扮一下。”

丝晓看着她。艾薇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宝石，里面映着壁炉灰烬的暗红色光芒，也映着丝晓自己的倒影。

“行啊。”丝晓低下头，继续写论文，“你想穿什么？”

艾薇摇了摇手指头。动作很快，像一只在空气中画圈的小鸟。“不不不，不是我打扮，是你。”

丝晓的笔停了。“我？”

“对！”

丝晓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困惑，有警惕，有一丝“你又在搞什么”的无奈，但最终只化成了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叹息。她放下羽毛笔，把论文推到一边，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

“行。”她说，“随便。”

艾薇的笑容变得更大了。大到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大到她的脸颊鼓了起来，大到她的整个人都在发光。她从背后抽出一个布包——不知道什么时候藏的，也不知道藏在哪里——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套衣服。

丝晓的眼睛眯了起来。

那是一套深色的袍服。不是霍格沃茨的校服，不是学生的衣服，不是她在舞会上穿过的灰蓝色长裙。是一种更正式、更庄重、更冷冽的袍服。深色的，接近黑色，但又不完全是黑色——在壁炉灰烬的暗光下，那布料泛着极淡的银蓝色，像月光照在深海上。领口和袖口有银色的纹路，不是绣的，是织进去的，在光线下若隐若现，像冰面上的裂纹。

月景的衣服。

丝晓的眉头皱了一下。那一下皱得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她认出了那件衣服——不是因为她见过月景穿，而是因为她见过月景的照片，在《霍格沃茨：一段校史》上，在巧克力蛙卡片上，在那些她翻阅过无数遍的旧报纸上。月景永远穿着这身衣服，深色的袍服，银色的纹路，冷得像一座不会融化的冰山。

“你从哪里弄来的？”丝晓问。

“做的。”艾薇把衣服展开，在丝晓面前抖了抖，袍服在空气中展开，像一面深色的旗帜，“我做了好几个月。用了我所有的零花钱，还找弗雷德和乔治借了一笔，还找了赫敏帮忙查资料，还找了莫丽·韦斯莱夫人教我缝纫——”

“为什么？”

艾薇没有回答。她只是笑着，把衣服塞进丝晓手里，布料很轻，但丝晓觉得它很重。她说不上来为什么。

丝晓抱着那件衣服，低头看了看。布料在她指缝间滑过，凉凉的，滑滑的，像流水。

“还有。”艾薇又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

丝晓看着她。

艾薇举起魔杖，对准丝晓的头发。丝晓没有躲。她看着艾薇，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警惕，只有一种平静的、纵容的默许。艾薇挥了一下魔杖。丝晓发尾的那抹红色开始变淡，从红变成深红，从深红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棕色，从棕色变成黑色。几秒钟的时间，她的发尾从火焰的颜色变成了夜的颜色。

丝晓低头看了一眼垂在肩头的发丝。全黑了。没有那抹她标志性的红。

“还有。”艾薇说。

她伸出手，手指在丝晓的头发里轻轻拨弄了几下。动作很轻，很快，像一阵风。丝晓感觉到头顶有一小缕头发被艾薇的手指捏住了，被施了什么咒语，温度有一点变化，不烫，不凉，像有一小片冰贴在她的头皮上。

她看不见。那一缕头发从黑色变成了白色。

不是全白。是一缕。银白色，像月光，像冰晶，像月景额前那一缕标志性的白发。艾薇研究了几个月的魔法。一种连邓布利多都看不出来的魔法。不亚于活点地图的复杂程度，不亚于霍格沃茨城堡本身的防护咒。她花了几百个小时，熬了几十个通宵，用了上百种材料，失败了无数次。然后在今天凌晨，在丝晓不知道的时候，在所有人都还在睡觉的时候，她成功了。丝晓没有照镜子。她不知道。

“还有。”艾薇说。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盒子里躺着一对美瞳。翠绿色的。和莉莉·伊万斯的眼睛一样绿，和哈利·波特的眼睛一样绿，和月景的眼睛一样绿。艾薇的手指很轻，很稳，像在做一场精密的手术。她把美瞳从盒子里取出来，托在指尖，凑近丝晓的眼睛。“别眨眼。”她说。

丝晓没有眨眼。她只是看着艾薇的脸，看着那双离自己很近的、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那眼睛里映出的自己的影子。艾薇的手指靠近她的眼球，很轻，很凉，像一片落在睫毛上的雪花。

绿色的美瞳覆盖了黑色的瞳孔。

丝晓眨了眨眼。那双眼睛现在不是黑色了。是翠绿色的。和月景一模一样的翠绿色。

“还有。”艾薇说。

她蹲下去，从包里拿出一双鞋。不是普通的高跟鞋——是五厘米的增高鞋。黑色的，皮质的，鞋面上有极细的银色纹路，和那件袍服上的纹路一模一样。她帮丝晓穿上，鞋跟踩在石板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丝晓比刚才高了五厘米。她的身高，现在和月景一样了。

“还有。”艾薇说。

她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瓶子。不是魔药瓶，是香水瓶。透明的玻璃，里面装着淡金色的液体。她拔开瓶塞，在丝晓的脖颈两侧各喷了一下。香气弥漫开来——不是花香，不是果香，是一种更冷的、更远的气味。像雪。像霜。像月光照在冰面上的味道。月景身上的味道。

艾薇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丝晓。

袍服。黑发。一缕银白。翠绿色的眼睛。五厘米的身高。月景的香水。

丝晓站在公共休息室的中央，壁炉灰烬的暗红色光芒落在她身上，把那深色的袍服照得像凝固的血。

“好了。”艾薇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丝晓低头看了看自己。袍服。黑发。翠绿色的眼睛。她没有照镜子。她不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是什么样子。她只是站在那里，等艾薇说下一句话。

“走吧。”艾薇挽住她的胳膊，“去吃早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