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路?]
他短促地嗤笑一声,[南京城哪里还有活路。我腿脚有伤,跑不远了。]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沉下去,却奇异地清晰起来,[我闺女……比你小点儿。陷在城里了,找不着了。]
我的心猛地一缩。
[送你们去安全点的地方,就当……]他顿了顿,[就当是……给我闺女积点阴德,盼着万一……万一也有哪个还没死绝良心的人,能给她指条活路。]
他扶着土墙,有些吃力地站起来,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高大,又异常佝偻。
他走到我面前,尽管看不真切,我却能感受到他目光的沉重。
一只沾满泥污、粗糙冰冷的手,迟疑了一下,最终轻轻落在我的头顶,很笨拙地拍了拍。
[你不一样。]
他声音沙哑,[你刚才说要出去,要躲起来,眼神里有股劲儿……跟我那些吓破胆、只知道等死的乡亲不一样。]
[你认得字,知道安全区,你……你这样的,该……活下来。]
[为什么?]我喉咙发紧,问出了那个蠢问题,[你不怕死吗?]
[怕,怎么不怕。]
他收回手,语气恢复了那种死水般的平淡,[骨头断了也怕疼,枪子儿飞来也肝颤。可光是怕,有用吗?]
他转过头,仿佛能透过地窖的木板看向外面血色弥漫的天地,[我是个兵,没守住城,已经没脸了。
[路上看见的……够多了。]
[现在,能多送几个该活的人去该活的地方,心里……反倒踏实点。早晚是个死,这么死,不那么窝囊。]
他最后那句话,说得极轻,却像惊雷炸响在我耳边:
[中国人是杀不尽的。我不信,哪个真正的中国人,咽得下这口气,能永远当这亡国奴。]
地窖里一片死寂。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和我们狂乱的心跳。
[走。]他不再多言,率先挪开了地窖口的遮蔽,[跟紧我,别出声。看见什么都别叫,别回头。]
冰冷的、带着硝烟和血腥气的夜风灌了进来。
我们一个接一个爬出地窖,重新站在了这地狱般的街道边缘。
前方的黑暗,仿佛巨兽张开的嘴。
而身边这个伤痕累累、军装褴褛的士兵,像一尊沉默的、即将投入熔炉的泥塑,为我们指出了或许通往炼狱中一线微光的方向。
他的手按在腰间一个凸起的硬物上——那可能是一枚手榴弹,最后一枚。
他没有再看我们,只是死死盯着前方影影绰绰的断壁残垣,低声道:[我开路……你们,活下去!]
他擦着自己的枪,数着为数不多的子弹。
(不知哪里的广播响了吱呀的声音,在死亡的气息里显得刺耳极了。)
广播里传出消息:日军已经打开了南京的大门,那群禽兽正在涌入这座古城。
广播里的词句破碎不堪,间歇被更大的电流嘶鸣淹没,但核心的消息,却像烧红的烙铁,清晰地烫在每个人的耳膜与心上。
南京彻底沦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