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躲入了一个地窖里,母亲低低的啜泣像钝刀子,一下下割着黑暗。
绝望几乎要将我们吞没。
我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却也让混沌的脑海闪过一丝清明。
[不能待在这里,]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干涩,却带着一种今人惊讶的坚定:
[这里太空旷,随时可能被发现。我们去金陵女子文理学院,那里……或许能安全些。]
[金陵女子文理学院?]
父亲猛地抬头,黑暗中他的眼睛闪烁着惊疑不定的光。
[你怎么知道那里?阿娟,你……你一直病着,外头打成这样,你从哪里听来这些?]
他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我勉力维持的伪装。
(是啊,“阿娟”应该是个被父母庇护、缠绵病榻、对外界动荡所知有限的少女。)
眼神恍惚一下,我穿越而来,原主大概率是死了。
但这个时候我不能告诉一个父亲,他女儿有可能死了也不能告诉他,他们舍弃性命不肯逃跑也要照顾的女儿死在了病痛里了。
我喉咙发紧,无数借口在舌尖翻滚,最终只能讪讪挤出干巴巴的一句:[我……我也是上学读过书的,听同学们提起过,说那里地方大,又是学校……]
[上学?]
父亲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自从炮声近了,你一直高烧说胡话,连房门都没出过!你认得几个字,都是我这些日子在病床边一笔一划教的!你……]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随即,我听到了一声极力压抑的、哽咽般的吸气。
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脸,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从压抑的呼吸中溢出来的、混合着震惊、心痛与某种濒临崩溃的怀疑。
那是一个父亲面对陌生灵魂占据女儿躯壳时,最本能也最残酷的直觉。
[阿娟很聪明的,这些事情他也是可以知道的。]
唐恪生还在为我辩护,他似乎是察觉什么了,忙不迭地否认自己的恋人已经死亡的事实。
她走到我旁边,将我冰凉的手放进他的手里,哈气,让我的手暖和起来。
我定了定神,不再去看父亲那双在昏暗中蓄满痛苦与困惑的眼睛。
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任何解释在此刻都苍白无力,甚至会引发更大的恐慌。
我转向那位一直沉默靠在角落的溃兵,他的身影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阿叔,您刚才说……您从城墙那边过来。那您知道,去金陵女子文理学院,怎么走相对……安全一点吗?]
地窖里安静了一瞬。母亲停止了抽泣,父亲粗重的呼吸也屏住了。
唐恪生握着我的手紧了紧。
过了几秒,那个沙哑疲惫的声音才响起。
[知道,绕小巷,穿过后面的荒坟地,再沿着已成废墟的店铺后面走……能避开几条主干道。]
[但哪儿都不安全,鬼子的小股部队和浪人,说不准从哪个巷子口就冒出来。]
他动了动,传来衣物摩擦和金属轻碰的声音。[我送你们过去。]
[送我们?]父亲哑声开口,[兄弟,你……你自己不找活路吗?]
黑暗中,我似乎看到那个黑影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仿佛在无声中回答了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