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斯汀格里芬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眼神太过复杂,沈岁读不懂,只能隐约感觉到某种压抑的、即将喷薄而出的情绪。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伟大的天谴之神、宇宙间最令万界战栗的毁灭化身,内心正经历着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
她的计划里没有我,她说之后,说下一步,说所有未来的安排。光明之子的成神,人类的反攻,联盟的重建...她说了那么多,唯独没有提到我。哪怕一句“等小汀回来”,哪怕一个敷衍的承诺。
什么都没有。
奥斯汀格里芬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他不甘心。
他等了七千年,不是为了等到芙拉蒂斯把他当成一个过去的影子,一个偶尔在星域深处见面的、无关紧要的存在。他要的不只是她的思念、她的眼泪、她重逢时那片刻的拥抱。
他要她的未来,全部。可她好像根本没打算把他放进她的未来里。
这个认知让奥斯汀格里芬胸口那股压抑了七千年的戾气几乎要炸开。他用力咬着后槽牙,才勉强维持住表面那副“我只是随便问问”的平静。
“小汀?”
沈岁的声音带着一丝担忧,她向前半步,凑近他,试图看清他眼中那些她读不懂的情绪。
“你怪怪的。”她轻声说,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眉心,“不舒服吗?”
她的手很凉,带着万灵之力特有的、安抚生灵的柔和气息。那触感如同投入沸油的一滴冰水,非但没有平息奥斯汀格里芬内心的风暴,反而让它更加汹涌。
她总是这样。
毫无防备地靠近他,用那种温柔的眼神看着他,让他误以为自己是被她在乎的、被她在意的、被她爱着的。然后,当他想更进一步,当她终于落入他怀中,她却又可以那样轻易地、理所当然地,把他排除在她的世界之外。
不公平。
太不公平了。
奥斯汀格里芬握住她停留在他眉心的手,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固执。他将她的手缓缓拉下,却没有放开,只是垂眸看着她,紫眸深处翻涌着沈岁读不懂的暗潮。
然后,他刚要开口时,沈岁的动作忽然一顿。她微微侧头,似乎在凝神倾听什么。片刻后,她的表情变得有些无奈,还带着一丝歉意。
“小汀,”她轻声道,“皓晨那边需要我。阿宝的情况有点棘手...”
她顿了顿,似乎有些不舍,却又没有太多犹豫。
“等我一会!”
丢下这句话,她的身影已如泡影般在原地淡化,瞬移的气息一闪而逝,奥斯汀格里芬甚至来不及说“不”。
他保持着握着她手腕的姿势,直到那残留的温度也彻底消散在虚空之中。
平台上一片死寂。
良久,他缓缓垂下手,指尖还维持着方才的弧度,仿佛还能触碰到她腕间细腻的皮肤、感受到她脉搏下流淌的万灵之力。然后,他面无表情地、极其缓慢地握紧了拳。
轰——
以他为中心,方圆百里的星域残骸,无论大小,在同一瞬间尽数爆裂、湮灭、化为最基础的星尘粒子,又在下一瞬被更恐怖的力量彻底抹除,连粒子都不复存在。空间本身都在剧烈颤抖,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好啊。”
奥斯汀格里芬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又像裹着火,冷热交织,危险至极。
“我倒要看看...”
他抬起头,紫眸深处,那压抑了七千年的风暴,终于撕开了一道裂隙。
“芙拉蒂斯...你的一会,是多久。”
他没有追,不是不想,是不能。他的本体,那具承载着他绝大部分力量的、正在从八头向九头进化的躯体,此刻正在星域的另一端,与龙皓晨并肩作战。
他留在这里的,只是一道用残留力量凝聚的分魂投影,脆弱到甚至无法离开这片他好不容易为自己开辟的、不受封印侵蚀的稳定区域。
他需要收回更多力量,需要尽快,这样才能真正站在她面前。不是以投影,不是以皓月的形态。
是以奥斯汀格里芬,天谴之神、毁灭化身、七千年前与她定下约定的那个人,完整的、真实的姿态。
到那时,他不会再说“再等等”。他会直接把她带走,到任何人都找不到的地方。
另一边,星域死斗场废墟边缘,龙皓晨与阿宝的战斗已至白热化。沈岁撕裂空间抵达时,正看到龙皓晨身后,八头皓月的虚影与永恒与创造神剑的剑芒融为一体,化作一道足以劈开星辰的恐怖剑气,即将斩落在那已浑身浴血、却仍狂笑不止的阿宝身上。
“等等——!!”
沈岁几乎是扑过去的,净化之门在她身前瞬间展开,纯白的光芒如同张开双臂的母亲,不偏不倚地挡在了剑芒的必经之路上。
龙皓晨瞳孔骤缩,拼尽全力将剑锋偏转了三寸。那道足以斩断魔神柱的剑气擦着净化之门的边缘掠过,在虚空中撕开一道长达数里的空间裂隙,随即消散。
“岁岁?!”
龙皓晨惊魂未定,从皓月头顶跃下,快步来到她身边。
“你怎么...”
“阿宝的情况不对。”
沈岁没有回头,目光紧紧锁定着那个瘫坐在虚空中、黑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的魔族太子。
“他...已经快要崩溃了。”
龙皓晨沉默了一瞬,没有否认。他看着阿宝,这位曾不可一世的魔族太子,此刻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黑龙,颓然跪倒在虚空中。他的黑发被血污黏在额前,那双曾经燃烧着金红色烈焰的眼眸,如今只剩一片空洞的、茫然无助的红色。
不是魔神的红,而是一个迷途者眼底的血丝。方才的战斗,皓月击碎了第一柱日魔神的投影,那是阿宝作为逆天魔龙族太子、魔神皇钦定继承人的荣耀象征。
逆天魔龙柱的投影在他面前化为齑粉,如同千百年来支撑他的一切信仰、骄傲、执念,在同一瞬间土崩瓦解。
从那一刻起,阿宝就不再是阿宝了。他只是一个失去了父亲认可、失去了存在意义、不知道该往何处去的、迷途的孩子,尽管这个孩子手上沾满了无数人类的鲜血。
沈岁缓缓走向他,净化之门在她身后静静矗立,门内流淌着如同母亲怀抱般的、温柔而不可抗拒的光芒。
“阿宝。”
她轻声唤他,阿宝的笑声停住了。他抬起头,那双红色的眼眸如同两颗失去了光源的红宝石,黯淡而空洞。他看着她,仿佛在看一个遥不可及的梦,又仿佛在看溺水之人最后的浮木。
“...岁岁。”
他叫她,声音沙哑,像个迷路后终于找到家的孩子。
“父皇不要我了。”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可那双红眸深处,分明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
“逆天魔龙柱选中的继承人,也可以是别人。从来...不一定非要是阿宝。”
他垂下头,黑发遮住了他的眼睛。
“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父皇第一次让我照顾你的时候,我以为你只是他布下的一枚棋子。我好奇,为什么一个人类可以得到特例。”
他顿了顿。
“后来我发现,特例的从来不是我带你回来这件事。特例的...是你。”
“你会在我肩上安静地坐着,不会像其他人那样畏惧我。你会在我战斗时小声说小心,然后在我回头时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你会在我给你包扎伤口时,用那种看笨蛋的眼神看着我,说你傻吗,这点伤不会死。”
他抬起头,那双红眸里第一次有了一种沈岁从未见过的、柔软的、如同被融化的冰层下涌出的暖流般的光。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父皇没教过。”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忏悔。
“父皇只教过我,如何用剑捅穿敌人的心脏。如何让背叛者生不如死。如何用恐惧统治万民。”
“他没有教过我,为什么会在意一个人类会不会冷,会不会饿,会不会在陌生的魔族宫殿里害怕。”
“他没有教过我,为什么看到她笑,我会莫名其妙地...也想笑。”
他看着沈岁。
“岁岁,父皇教过我很多。可他从来没教过我,这是什么。”
沈岁没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沾满血污的、微微发颤的手。阿宝的手很凉,那是魔族血脉特有的低温,此刻却像一块即将沉入深海的寒冰,只有通过与她掌心相贴的那一小块皮肤,才能汲取到一丝微弱的、即将消散的暖意。
“阿宝。”
沈岁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他意识中的迷雾。
“你不需要再为任何人效忠了。”
“不需要再是魔神皇枫秀的刀,不需要再是魔族的太子,不需要再是任何你不想成为的人。”
她微微用力,握紧了他的手。
“跟我走吧。”
阿宝抬起眼,看着她。那双向来只映照过杀戮与征服的红眸,此刻只倒映着她一人的身影。
“...踏进那扇门,”他哑声问,“就可以...永远留在你身边吗?”
他没有问自己会变成什么,没有问会失去什么,没有问代价是什么,他只问了这一个问题。沈岁看着他的眼睛,她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她只是微微用力,握紧了他的手。
“你将在我的带领下,”她的声音带着神谕般的柔和与不可抗拒,“重获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