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岁如同一道黑白色的流星,撕裂星域残存的晦暗,向着那冥冥中牵引她的本源之地疾驰而去。
万灵之冕在她头顶收敛了光华,莲吟之歌安静地悬在腰侧,此刻的她不是执掌审判的天诛之神,不是庇护众生的万灵女神,甚至不是联盟那位雷厉风行的年轻盟主。
她只是沈岁,一个在漫长轮回中遗落了最重要记忆、又终于在星尘深处嗅到熟悉气息的、迷途之人。
然而,就在她即将没入星域更深处那片连星光都畏惧的昏暗时,一股微妙却不容忽视的波动,如同细针刺入识海,让她骤然减速、悬停。
那是神明之间的共鸣,不属于她,不属于星域深处那正沉睡或苏醒的、散发着令万界战栗气息的存在。那么,便只剩一个答案。
魔神皇枫秀。
沈岁瞳孔微缩。那股神明气息虽尚不稳定,却已然成形,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凝实、攀升。他踏上登神路才多久?竟已走到这一步。
对人类而言,这是灭顶之灾。对光之晨曦而言,这是他们拼尽全力也未必能跨越的天堑。
沈岁抿紧唇,不再犹豫,速度提升到极致,身形化作一道决绝的紫金色流光,冲入那片连星辰残骸都逐渐稀少的、仿佛被遗忘的虚空深处。
她必须找到奥斯汀格里芬,其他一切,都可以等。前方一片昏暗,是无边无际、吞噬所有参照物的昏暗。
这里没有星光,没有残骸,甚至没有星域中随处可见的规则乱流。这里仿佛是被世界遗弃的角落,连时间都流动得格外滞涩。
但沈岁没有迟疑,她顺着灵魂深处那根从未断裂、只是被封印与遗忘遮掩了多年的线,坚定不移地向前。
那不是任何契约或术法的绑定,而是比那更古老、更本质的东西。是万年前,在圣魔大陆诞生之初,一只开智的蛇鹫与创世神的伴生体,在漫长到几乎永恒的时光里,彼此注视、彼此靠近、彼此缠绕所留下的、无法磨灭的轨迹。
近了,更近了。那气息从隐约变得清晰,从遥远变得近在咫尺,如同一颗沉睡了万年的心脏,正在她感应力的尽头,缓慢而有力地跳动。
然后——
“要去哪里,我亲爱的...芙拉蒂斯?”
低沉、慵懒,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被刻意压制的颤音。那声音从她身后极近的地方响起,近到仿佛说话之人正贴着她的后颈,呼吸喷洒在她裸露的皮肤上。
沈岁骤然停住,下一瞬她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扑进了那个正张开双臂、等待了七千年的怀抱。
奥斯汀格里芬甚至没来得及反应,他设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他以为自己会矜持,会保持天谴之神应有的傲慢与疏离,会平静地说一句“好久不见”,然后等待芙拉蒂斯主动靠近。
然而当那具温热的、真实的、带着她独特清冷香气的身躯撞进怀里时,他所有的预设、所有的克制、所有身为至高毁灭神明的尊严,都在这一瞬间土崩瓦解。
他的双臂几乎是本能地收紧,将她死死箍在怀中,力道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血、刻入灵魂,从此再不容许任何力量,无论是创世的封印、轮回的规则,还是那该死的七千年时光将他们分离。
沈岁没有挣扎,她将脸深深埋进他的颈侧,贪婪地嗅着那混杂着毁灭气息与某种熟悉清冽香气的味道。他的体温偏低,却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宁。
“小汀...”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委屈,带着思念,带着七千年轮回中无数次午夜梦回、醒来却只剩枕边泪痕的酸涩。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来见我?”
她抬起头,眼眶微红,却倔强地不肯让泪水落下,只是死死盯着他那双与龙皓晨如出一辙、却又完全不同的紫色眼眸。
一样的面容,一样的轮廓,甚至连身高身形都分毫不差。但沈岁从未将两人混淆过,龙皓晨的眼睛是澄澈的、温暖的,如同春日阳光下的溪流,她能在其中看到自己的倒影,看到信任、守护与温柔的爱意。
而奥斯汀格里芬的眼睛,是深渊,是宇宙尽头吞噬一切的黑洞,是酝酿了亿万年的风暴。那紫不是紫罗兰的紫,而是混沌初开时,第一道撕裂虚空的裂缝的颜色。
他的注视让她战栗,让她既想逃离又想沉沦,让她在漫长的轮回中每一次濒死时,脑海中浮现的都是这双眼眸。
她等了七千年,不是为了等来一张与别人相似的脸。她等的是他,只是他。
奥斯汀格里芬垂眸,那双向来只盛着毁灭与漠然的紫眸,此刻却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他抬起手,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拂过她微红的眼尾,动作虔诚而克制,仿佛在触摸世间最珍贵的易碎品。
“很快了,芙拉蒂斯。”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从未在人前展露过的、近乎脆弱的恳求。
“再等等我,好不好?”
沈岁没有回答,只是将脸埋回他颈侧,闷闷地“嗯”了一声。
奥斯汀格里芬收紧环在她后腰的手臂,另一只手抚上她的后脑,修长的手指穿过她柔顺的发丝,一下、一下,缓慢而有节奏,如同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幼兽,又像是在确认她真实的存在。
他能感觉到她胸腔里那颗心脏有力的跳动,与他胸膛里那颗刚刚苏醒、还不太习惯规律搏动的“心脏”逐渐趋近、几乎要共振。
七千年,对于宇宙而言,不过是沧海一粟。对于天谴之神而言,不过是漫长毁灭旅途中一段无足轻重的插曲。
但对于芙拉蒂斯,对于这个从他见到第一眼就再也没能忘记的、愚蠢又固执的、明明只是只蛇鹫却敢对创世神挥剑的笨蛋来说,这七千年,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凌迟。
“枫秀要成神了。”沈岁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些许平静,却仍带着未散的鼻音,“人类...会迎来黑暗。”
“你在担心他们。”
奥斯汀格里芬的陈述没有起伏,却异常笃定。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后颈那块细腻的皮肤,眼底闪过一抹幽暗。
她的担心名单太长了。龙皓晨、圣采儿、光之晨曦那群人类、联盟里那些老头...她在乎的人太多,分给他们的关注太多,留给他的时间与空间,被挤压得只剩下这星域深处短暂的、偷来般的片刻。
这不公平。
他在万年前就认识她了,他在她还是一只不会化形的蛇鹫、只知道追着小蛇满大陆跑的时候,就已经在注视她了。
他看着她笨拙地学习化形,看着她被创世神夸一句就开心地原地转圈,看着她把那只愚蠢的蜗牛捧在手心叫“宝宝”。
他才是最先来的,凭什么那些后来者,可以堂而皇之地站在她身边,接受她的笑容、她的拥抱、她毫无防备的信任与依赖?
而他,只能在暗处,隔着无法跨越的封印与轮回,一遍遍咀嚼她留给他的最后那句话——
“别哭。”
她没有说“等我”,没有说“我会回来”。她只是看着他流泪,然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别哭”。
奥斯汀格里芬恨透了这两个字,他宁可她说“恨你”,说“再也不见”,甚至说“你怎么不去死”。那样他至少可以愤怒,可以怨恨,可以将这份刻骨铭心的痛楚转化为对世界的毁灭。
可她只说“别哭”,于是他真的没有再哭。他把眼泪咽回去,把七千年的思念咽回去,把无数次濒临崩溃时对她的呼唤咽回去。他等。除了等,他什么都做不了。
而现在,她就在他怀里,温热的、真实的、会呼吸的芙拉蒂斯。她却在他面前,担心另一群人类的存亡。
“他们会没事的。”沈岁理所当然地回答,没有察觉他眼中翻涌的暗流,“皓晨已经去处理阿宝了,采儿也...”
“芙拉蒂斯。”
奥斯汀格里芬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话。他扶着她的腰,稍一用力,两人周围的场景瞬间变换。昏暗的虚空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块悬浮于星域断层间的平台。
平台不大,边缘破碎,像是某颗星辰毁灭后残留的碎片。脚下是半透明的、映着遥远星光的地面,头顶是无垠的、正在缓慢旋转的星河残骸。
这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和心跳。奥斯汀格里芬松开她,退后半步,却依然维持着一手轻扶她腰侧的姿势。他垂眸看她,紫眸在星光的映照下,深邃如渊。
“接下来,你打算做什么?”
他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问。但沈岁莫名从中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她歪了歪头,认真思考起来。
“先把阿宝净化掉,剥离他的传承之冕。”她掰着手指,“杀戮炼狱害死了太多人,不能再留着他了。”
“然后呢?”
“然后...”沈岁顿了顿,“枫秀成神了,联盟需要新的应对方案。皓晨的第五星冕已经点亮,或许可以借助永恒英雄的力量...”
“在这之后?”
奥斯汀格里芬的追问步步紧逼,紫眸紧紧锁着她,不给她任何闪避的空间。沈岁微微蹙眉,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出不对。她停下踱步,转过身,仰头与他对视,眼神里带着一丝困惑和审视。
“小汀,你怎么...一直问之后?”
她顿了顿,试探道:“你...是想知道我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