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同一屋檐下

陈思罕的存在，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小石子，最初激起了一圈涟漪，随后便沉入水底，仿佛试图彻底隐匿起来。

第二天是周末，张桂源习惯性地睡到日上三竿才揉着眼睛走出房间。家里静悄悄的，只有厨房传来轻微的响动。他趿拉着拖鞋走过去，看到张爸正在准备早餐。

“爸，早。思罕呢？”张桂源打着哈欠问。

张爸朝客房门的方向努努嘴：“早就起来了，自己洗漱完，就待在房间里没出来过。”

张桂源探头看了一眼客厅，果然，客房的门紧闭着，仿佛里面没人一样。他挠挠头，觉得有点新奇。在他家，周末的早晨通常是喧闹的，要么是他和老爸争论看什么电视，要么是两位父亲商量着去哪里逛逛。

早餐摆上桌，张父大声招呼：“思罕，出来吃早餐了！”

过了一会儿，客房的门才轻轻打开一条缝。陈思罕走出来，他已经换好了衣服，依旧是简单的T恤长裤，头发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安静地走到餐桌旁，在张桂源对面的位置坐下。

“思罕，喜欢吃什么自己夹，千万别客气，就跟自己家一样。”张父热情地把煎蛋和牛奶往他那边推了推。

“谢谢表叔。”陈思罕低声道谢，然后只夹了离自己最近的一片吐司，小口小口地吃着，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牛奶放在手边，他没有主动去拿。

张桂源看着，觉得有点不得劲。他家的早餐桌从来都是“战场”，他抢老爸盘里的香肠，老爸偷喝他的牛奶，张爸则笑着看他们闹。这种过分安静和拘谨，让他感觉像是在招待一个极其客气的客人。

他拿起牛奶盒，咕咚咕咚给自己倒了一大杯，然后顺手就往陈思罕面前的空杯子里倒：“喝牛奶，长个子！”

陈思罕似乎微微僵了一下，看着杯子里逐渐满盈的牛奶，沉默了几秒，才又低声说：“……谢谢。”

吃完早餐，陈思罕立刻主动收拾起自己的碗筷，拿到厨房水池，仔细地冲洗干净，然后擦干，放回碗柜他判断应该放的位置，一丝不苟。

张桂源看着他那套流畅又刻板的动作，忍不住说：“放那儿就行，一会儿我爸一起洗。”

陈思罕摇摇头，没说话，坚持做完。

整个白天，陈思罕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的房间里。门虽然没锁，但总是虚掩着。张桂源几次想找他，要么是借口送水果，要么是问他要不要打游戏，得到的回应总是“谢谢，不用了”或者短暂的开门后一句“我在看书”。

他的房间整洁得可怕。床铺平整没有一丝褶皱，书桌上的书按照大小排列，行李箱放在墙角，背包挂在衣架上，所有东西都待在它们最初被放置的位置，仿佛没有人动用过。相比之下，张桂源那袜子扔在床头、游戏卡带散落一地的房间简直是灾难现场。

下午，张父张爸出门采购。张桂源瘫在沙发上打游戏，眼角余光瞥见陈思罕的房间门开了一条缝，他似乎确认了外面只有张桂源一个人，才轻手轻脚地出来，想去厨房倒水喝。

“喂，陈思罕！”张桂源暂停游戏，喊了他一声。

陈思罕脚步顿住，转过身，眼神里带着询问，依旧没什么温度。

“那个……你玩这个吗？”张桂源举起游戏手柄，努力释放善意，“双人的，特好玩。”

陈思罕的目光在手柄上停留了一瞬，摇了摇头：“不会。不玩了。”说完，他接完水，又迅速而安静地返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张桂源看着那扇再次关闭的门，心里有点挫败，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郁闷。这家伙，怎么像块捂不热的冰石头？他那种过分礼貌的疏离，那种小心翼翼不给人添任何麻烦的姿态，反而让习惯了热情和直来直去的张桂源感到无措。

晚上，张爸特意做了几道拿手好菜，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子，明显是为了欢迎陈思罕。席间，张父张爸努力找着话题，问陈思罕以前学校的事，喜不喜欢看电影，有什么爱好。

陈思罕的回答总是极其简短。

“还行。”

“一般。”

“没什么特别喜欢的。”

他吃饭依旧只夹自己面前的菜，细嚼慢咽，安静得像是不存在。

张桂源看着两位父亲努力营造的热闹氛围和陈思罕筑起的无形屏障，突然有点明白张爸之前话里的怜惜了。这种冷漠，或许不是傲慢，而是一种厚厚的保护壳。他得多么习惯失望和不被欢迎，才会如此努力地收缩自己，不期待，不索取，才能避免受伤？

睡前，张桂源经过陈思罕的房门，发现门底缝透出的光已经熄灭了，才晚上九点多一点。他回到自己房间，看着乱糟糟却充满个人痕迹的小天地，第一次那么清晰地感受到，另一个房间里的那个少年，身上带着一个与他截然不同的、寂静而沉重的小世界。

他那股傻乎乎的热情劲儿有点受挫，但一种更坚定的、想要做点什么的感觉，却在心底慢慢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