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野清旷,林露微凉。
远离神都万丈红尘的郊外别庄,青山环抱,溪水绕庭,无朝堂纷争,无世家繁礼,终年静谧安宁。
此处,是百里延与申非隐居数载的避世之地。
当年神都婚宴落幕,一切风波看似归于安稳,实则暗流未歇。春秋道余孽蛰伏暗处,朝堂权术步步紧逼,针对百里一族的算计从未真正停止。
为保全至亲、斩断后患、彻底脱离必死危局,百里二郎与魏无羡三人定下万全脱身之策。
全程无傀儡替身、无假身病逝、无虚妄骗局。
婚宴当夜喜事变白事,红绸换白绸。第二日深夜,趁着神都城禁松懈、朝野目光尽数在前厅灵堂,申非谨遵百里二郎提前安排好的退路,不惊仆从、不扰邻里、不留半分破绽,连夜护送家主百里延悄然离城。
一路避人耳目、弃离繁华,远赴这片无人知晓的山野别庄,彻底隐姓埋名、隔绝红尘。
也正是离城当夜,车马颠簸途中家主醒来,申非便将所有真相,尽数告知百里延。
告知他二郎以及百里家族皆深陷神都死局、步步受制,若不抽身,终将被乱世棋局啃噬殆尽;告知他这场悄然遁隐、父子分离,并非弃家避亲,而是以分离换平安,以隐退换存续;告知他百里二郎将自此真身远遁深山,闭关苦修,以求他日破局得道、再无桎梏。
数年光阴流转,山野朝夕清净。
百里延心知局势凶险、孩儿苦心,从未有过半分怨怼,只静心安居别庄,修身养性,安度流年,从不对外显露踪迹,默默成全二郎深山修行之路。
而申非自始至终寸步不离,恪尽职责。
数年隐世,他褪去神都府邸的光鲜,甘于山野清苦,晨昏值守、护卫庭院、照料起居,风雨无阻,岁岁如初。
他对百里延始终如一的恭敬,代替二郎在膝前尽孝。
山风穿林,簌簌有声。
青石小院安然静谧,石案之上清茶袅袅,百里延一身素布长衫,鬓角微添霜色,却眉目清朗、心神安泰,静坐庭前,闲看云山暮色。
阶下申非身姿挺拔肃立,腰背笔直如松,数年清苦隐居未曾磨去他半分忠谨风骨,依旧沉稳可靠、守礼尽责。
忽闻院外轻浅脚步声,二人同时抬眸望去。
四道身影缓步踏入小院,为首青衫青年眉目依旧,却早已脱胎换骨。
昔日神都之中,他执拗聪慧、负重前行,被案情棋局、家族枷锁、俗世责任层层桎梏,眉眼常凝沉郁。
而今数载空山苦修洗尽凡尘浮躁,一身气韵清宁通透、静定渊深,风骨超然,眼底藏着山河澄澈与大道坦荡。
是阔别数载、潜心修道而归的百里二郎,真真正正的本人。
“阿耶。”
百里二郎上前一步,语声温恭,褪去修道之人的清冷疏离,只剩最质朴的人子本心。
数载分离,数年未尽膝下之孝,他心中愧疚沉淀已久。此刻归见至亲,坦然躬身一礼,礼数至诚,弥补数年别离亏欠。
百里延眼底骤然漾开温然笑意,抬手虚扶,语气平和释然,无嗔无责,唯有久盼终归的安心:“为父早知始末,数年安然隐居,无灾无扰,皆因你筹谋周全。二郎,你做得极好。”
他早已知晓全部前因后果,看透乱世身不由己的难处,更明白当年那场别离是绝境求生、保全家族的唯一生路。
“身处神都棋局,步步皆是罗网,你年少便扛起百里一族的兴衰、人间是非,早已够苦、够尽责。”百里延轻声叹道,“你遁世修道,不是弃亲,是自救,是寻一条长远大道。为父理解,亦成全。”
寥寥数语,宽解所有经年心结。
百里二郎心头积压数载的沉重愧疚,轰然散去大半,眼底愈发澄澈通透。
父子相隔数载,再见无隔阂、无埋怨、无生疏,唯有理解、成全与血脉温情。
至此,至亲孝道之因果,已然落地大半。
一旁肃立的申非,望着眼前焕然一新、气度超然的少主,心中数年隐隐的担忧和牵挂彻底落定。
当年二郎骤然安排家主隐退、自身杳无音讯,他虽奉命行事、忠心守护,心底却始终牵挂担忧。如今亲眼见少主安然归来、道成精进,一身风骨远胜往昔,所有忐忑尽数释然。
百里二郎旋身望向阶下忠谨伫立的申非,神色郑重无比。
“申非。”
他字字恳切,载着数年沉甸甸的恩义:“当年我托你孤身护送阿耶远遁,弃神都烟火、舍俗世安稳、离熟悉故土,伴阿耶隐居山野数载。你弃繁华、耐清苦,晨昏护卫、岁岁坚守,不离不弃、毫无怨言。”
“乱世之中,人心浮动,趋利避害者比比皆是。唯独你,从我初入世事、屡涉险境,到我脱身修道、家族隐退,始终忠心不二、初心不负,替我尽人子之责、护至亲安稳。”
数年隐世,若无申非寸步不离的守护照料,便无百里延数年安泰无虞。
这份忠义,厚重如山。
申非微微躬身,姿态恭谨如初,语气沉稳质朴:“护家主周全,是属下毕生本分,分内之事,无需少主挂怀,更无需言谢。”
“本分二字,最是难得。”百里二郎轻轻摇头,眸光真挚恳切。
今日入世,他不为功名、不为纷争,只为圆满亏欠、酬报恩义、了结尘缘。
他抬手凝起一缕精纯温润的仙道灵息,灵力柔和绵长、滋养经脉、安神固元,是修道之人最纯粹、最诚挚的酬谢。
流光莹白,缓缓渡入申非体内,流转四肢百骸,抚平数年山野奔波的辛劳,护佑往后岁岁平安、身无灾厄、顺遂无忧。
“数年忠义坚守,数年尽心护持,今日我尽数酬报。”百里二郎语声笃定,“从此往后,你再无百里羁绊束缚,不必固守值守、不必困于职责。你可随心入世、随心安居、随心而行,自在安然,无拘无束。”
申非身躯微震,周身暖流绵长安定,心底数年坚守的责任枷锁一朝尽散。
他抬眸望向百里二郎,郑重深深一揖:“二郎,现在的日子就是我想要的。”
闻言,百里二郎看向百里延,百里延点点头没有说话。百里二郎便懂了即便今日自己没有出现,阿耶和申非也不愿载入世了。
百里二郎没有强求,朝藏海伸手,两瓶装着药丸的瓷瓶落入掌心。百里二郎没有犹豫,分别将它给了百里延和申非二人。叮嘱多长时间服用一粒,言明此药丸只能保证身体康健轻易不生病。
百里延、申非郑重的将药瓶收好,示意他们都明白的。
陪伴阿耶几日后,百里二郎坦言到了分别的时候。百里延早有所感,并没有悲伤,而是笑着目送四人离开。
都知道此一别便不再相见,可谁都没有开口挽留。成全对方亦是放过自己!
自神都百里府一路走来,三段凡尘心债,三段入世羁绊,今日尽数落地、一一闭环。
其一,柳七娘。
一场乱世婚约,数年安分相守,柳家旧错在前,她无辜承束在后。二郎坦诚剖白前尘过往、乱世苦衷,二人彼此释然、互不亏欠。婚约牵绊尽消,她守俗世安稳,他踏仙途大道,各自安好,尘缘结清。
其二,百里延。
乱世避祸,忍痛别离,父子心意相通、彼此成全。数年牵挂、未尽孝道,今日归见释怀,至亲心结尽散,再无亏欠挂怀。
其三,申非。
数载隐世护主,赤诚忠义不负。今朝恩义得报、羁绊尽除,忠义之债彻底了结,随心自在。
三段尘缘,三重心结,三桩亏欠,一一圆满,再无半分遗漏、半分缺憾。
“藏海,我们回山吧。我预感我要突破筑基了。”
“好。”藏海没有丝毫怀疑,看向了两个弟弟。魏无羡蓝忘机点头示意,一左一右护着二人划破虚空回到隐居的深山。
刚一落地。
嗡——
一股浩荡至极的气机,自百里二郎周身轰然炸开!
稳固至极致的练气圆满壁垒,在道心彻底无瑕、因果尽数闭环的瞬间,轰然松动、碎裂!
四方山野天地灵气疯狂翻涌汇聚,清风卷林、云气聚顶,精纯灵息如江海奔涌,尽数灌入他经脉体魄之中。
数年深山苦修,筑牢肉身道基、打磨修行底蕴;
一朝红尘炼心,圆满人情恩义、澄澈本心大道。
外修圆满,内修无漏,内外合一,正是筑基破境的最佳契机!
魏无羡立在院侧,黑衣临风,眸中笑意明朗通透:“我就说,你的筑基从来不在深山枯坐,而在人间坦荡!如今因果全清、道心圆满,破境,正当其时!”
蓝忘机白衣清雅,眸光温润赞许,轻声道:“红尘炼心终圆满,本心无垢,道基自成。”
藏海即刻迈步上前,与他气息紧紧相融,十指相扣,以自身醇厚稳定的修为灵力,稳稳护住百里二郎动荡的气机、稳固飘摇的道基,替他隔绝外扰、安定心神。
他贴近耳畔,声线温柔笃定,唯二人可闻:
“放心突破,我守你道成。”
百里二郎闭目立身,任由漫天灵息洗练周身、重塑道基。
俗世枷锁尽数脱落,人间亏欠尽数结清,道心空明澄澈,再无一丝阴霾缺憾。
前半生身陷凡尘棋局,负重前行、身不由己;
后半生踏破仙途桎梏,心无挂碍、大道无垠。
风起青山,霞聚云巅。
红尘彻底落幕,道途焕然新生。
云海垂露,松风漱石。
百里二郎收了最后一丝周天气息,盘坐于孤峰石台之上,周身萦绕的浅澈灵光缓缓敛入经脉。历经数载沉淀、数次生死勘破,他奔波俗世、勘尽凡尘事理的道途终落实处,道基初成,澄澈无瑕,不染半分暴戾,不沾一丝虚妄。
往日他求道,皆寄于匠艺、循于天理、守于本心,以凡人之姿窥天地规矩,步步谨小慎微。而今道基立定,灵台空明,万千繁杂事理在心中归一,世间器物方圆、人情曲直、天地运转之序,尽数化作道途基石,安稳厚重,落地生根。
山巅清风徐来,破开云海薄雾。三道身影自结界外缓步而来,无声落座于石台四方,四人默然相对。
藏海的眸中藏尽万古沉浮、世事棋局。他从不在世俗正邪、清浊之间定义道途,一生行于明暗夹缝,观沧海桑田,算人心万变,道是观世、渡局、守衡。
魏无羡亘古不变的一身黑衣翩然,周身却并无凛冽戾气,只剩历经千帆后的松弛坦荡。他曾面临非议、以身试天规,曾欲弃正道坦途,行非常之事,半生与天争、与人搏,勘破所谓天道规矩的偏颇桎梏,他的道,是随心、守善、破执,纵使会被万夫所指,依旧不改本心澄澈。
蓝忘机静立石侧,白衣胜雪,雅正端方,周身月华般的清冷正气浑然天成。他恪守千年家规、自持正道风骨,一生慎独慎行、克己守心,以规矩束身,以慈悲渡人,于方寸雅正中容纳天地大义,他的道,是守礼、持正、归心,循天道纲常,行人间正道。
四人相对无言,山巅唯有风声簌簌,道韵无声交融、碰撞、流转。
最先开口的是百里二郎。他刚成道基,心境通透,褪去了俗世匠人的拘谨,多了几分通天彻地的通透从容,声线清和,字字落地有声:“我以往半生,以匠入世,以理修身。凿木琢器,求的是方圆有度;观世察情,守的是本心无欺。世人皆求荣华富贵、长生通天,我唯独偏爱凡尘规矩、世间秩序。今日道基初成,方知大道从无高低,事理不分仙凡。凡人恪行本心、坚守正道,亦是通天大道。”
他指尖轻抬,一缕温润灵光浮于掌心,无杀伐之力,无磅礴威压,唯有安稳正气、条理井然:“我的道,在器物方寸之间,在人情冷暖之中,在世间法理秩序之内。不求逆天改命,不求凌驾众生,只求行有尺、言有度、心有归,守一方清明,遵万物天理。”
话音落,石台周遭草木轻摇,清风附和,这是扎根凡尘、最接地气、最安稳纯粹的人间大道。
魏无羡闻言莞尔,眸中笑意坦荡,轻轻颔首:“好一个行有尺、心有归。世人多偏执‘正道’二字,以为循规蹈矩便是道,以为身居仙途便是正,殊不知道在本心,不在形式。”
他直起身形,周身气息随性舒展,不受任何桎梏束缚:“我这一生,失意过也顺意过,逆过世人口中的正道,负过盛名,受过怀疑和贬低。世人多有人言我邪魔歪道、旁门左道,可我半生行止,从未伤无辜、从未负初心。我之大道,无条条框框的束缚,无正邪名分的桎梏,心之所善,便是道;身之所正,便是途。规矩是人定,天道可变通,守得住本心良知,便抵得过万千天规。”
狂放不羁,却字字赤诚,是历经世事磋磨、挣脱世俗枷锁的自由大道。
一旁蓝忘机眸光微动,清冷声线缓缓响起,温和却坚定,自带千年雅正底蕴:“本心为基,规矩为度。无本心则道虚,无规矩则道乱。”
他抬眸望向百里二郎,目光澄澈坦荡:“君以凡尘秩序为道,立身端正,行事有度,是立身之本。魏婴以本心善恶为道,破妄除执,守善存真,是处世之根。然大道自由,绝非肆意妄为;本心向善,亦需礼法自持。”
蓝忘机端坐如松,周身正道气韵绵长悠远:“吾之道,恪守本心亦恪守规矩,敬畏天道亦体恤众生。以雅正束身,以慈悲渡世,不逾矩、不偏执、不妄为。顺天而行,循礼而修,以方寸守大道,以克己济苍生。规矩为骨,本心为魂,方是恒久之道。”
字字清雅,句句中正,是千年世家沉淀、历经风雨不改的坚守大道,温柔且有力量,包容亦有底线。
一直沉默的藏海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悠远,似穿越万古岁月,藏着无尽沧桑通透:“你们三人之道,各有所归,各有所长。小百里守凡世之理,无羡破世俗之执,忘机守天道之规。皆是入世之道,修身之道,渡己之道。”
他抬眼望断千山云海,眸中看透棋局万千、众生百态:“而我之道,不在己身,在天地,在众生,在变局。天道有缺,世事无常,人心多妄,局网纵横。我观沧海起落,算人心善恶,破迷局、定平衡、挽倾颓。不争一己长生,不求一世清名,以身为棋,以心为秤,衡天地之偏颇,渡乱世之浮沉。”
一语落定,四股截然不同的道韵,在孤峰之巅彻底交融。
百里二郎的凡尘正道,安稳守理;
魏无羡的本心大道,洒脱破执;
蓝忘机的中正大道,守矩存真;
藏海的天地大道,衡世渡局。
四道道韵没有高下之争、正邪之分,唯有彼此印证、相互兼容、互为圆满。
百里二郎静静体悟三人道韵,初成的道基愈发稳固澄澈。他素来只懂凡尘事理、人间规矩,今日得见破执之洒脱、守正之端方、衡世之宏大,心中桎梏尽数消散。原来大道万千,殊途同归——有人守方寸本心,有人破万千枷锁,有人循天地礼法,有人衡世间变局,可归根结底,向善、守正、存真、济人,便是通天大道。
他敛衽微微一礼,心境豁然通透,道基之上,隐隐生出一层新的光华:“今日与你们论道,方知天地辽阔,道途万千。我以往困于凡尘一隅,执着事理规矩,如今方才明白,守理是道,随心是道,守正是道,济世亦是道。道无定形,心有定归,便是修行真谛。”
魏无羡笑着抬手,随性洒脱:“大道本就无定式,不必拘泥,不必执着。你道基纯粹,本心澄澈,扎根凡尘而不世俗,守规矩而不迂腐,已是最难得的道途。”
蓝忘机微微颔首:“立身端正,初心不改,道途方可长远。凡尘炼心,最是难得。”
藏海望着云海翻涌,柔声道:“始于本心,立于凡世,终于天地。你道基初成,前路辽阔,往后且行且修,且悟且渡,自成一派山河。”
山风浩荡,云海翻腾,孤峰之上四道身影立于天地之间。
一场论道,无争锋对立,无高低辩驳,唯有道心印证、心境升华。
百里二郎道基彻底稳固,道心通透无瑕。他知自己此生,终是不走仙途诡谲,不逐天地狂放,不求棋局纵横。
他自凡尘来,守凡尘理,修凡心道,守一方清明,怀一寸赤诚,于万千大道中,走出一条安稳、纯粹、端正、济世的人间通天路。
风过千山,道韵长存,久久不散。
视线交错对上,四人都慧心一笑,这场论道各有收获,所有人都满意。
“突然有些怀念以前的日子,不知道故人们如今道途如何?真期待以后再相见的日子。”魏无羡远眺云海的方向感叹着,突然有些伤感起来。
蓝忘机将人揽进怀里,轻声道:“会有再见的一天的,我们从未忘记过大家,他们亦然。”
魏无羡仰头看着蓝忘机,有些哽咽的点头。
藏海、百里二郎知道魏无羡是想念以前的家人、朋友了。的确,游历两个世界,时间加起来快有百年,思念故乡之人也是情之所至。比起他们两个没有多少亲朋好友可怀念,想想还是能理解魏无羡突然来的忧伤。
藏海:是亲弟弟,没眼看也不能真嫌弃。
百里二郎:虽然年纪比我大,可辈分在那里,那我还是安慰一下吧。嗯,却是该如此。
魏无羡、蓝忘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