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太和殿,皇帝在孙大监的陪伴下回到含章殿。刚到殿门前就听见里面传来的笑声,得自己在朝堂上被那些官员吵的头疼,这父子两却在这里多清净。
哼~,气煞朕也!一甩袖袍气哼哼的跨过门槛走了进去,身后的孙大监抿唇偷笑也连忙跟了上去,真怕陛下一会儿又自己把自己气着了。
‘这些年来,面对永容父子俩,陛下您哪一次是赢了的呢?’孙大监在心里默默嘀咕着,三个人的战场总是人父子两胜的多,也不知道陛下是不是明白装作不明白?
“朕在太和殿被人吵的头疼,你们倒好。在含章殿有吃有喝的好不自在,真没良心。”
帝王话音落时,殿内的说笑声骤然停了。
临窗软榻上,永容王一身常服,慵懒斜倚,手边摆着蜜饯茶点。藏海执了盏清茶,眉眼清俊,闻言抬眸看来,眼底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随即起身行礼。二人礼数周全,不见半分僭越,反倒衬得殿外裹挟进来的几分怒意,略显突兀。
“皇兄(皇伯父)息怒。”
永容王缓步上前拱手,语气散漫又带着几分亲昵,“朝堂之上唇枪舌剑,劳心费神,臣弟想着殿内清静,便带长安在此稍作休憩,倒不知竟惹陛下不快了。”
藏海亦垂首躬身:“皇伯父连日理政辛苦,侄儿与父王原是怕扰了圣驾,才不敢前去请安,绝非有意懈怠。”
皇帝余气未消,走到主位落座,指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冷哼一声:“休憩?朕在太和殿被一众臣子吵得头风都要犯了,一边是阉党步步紧逼,一边是勋贵愤懑抗辩,桩桩件件皆是棘手难题。你们倒安逸,笑语声声,好不快活。”
孙大监侍立在殿角,垂着眼不敢作声,心里暗叹果然又是这般光景。
永容王轻笑一声,走到一旁坐下,抬手示意藏海添茶,状似无意地开口:“方才远远听闻殿中争执,隐约还听见有人提及癸玺二字。此物乃是冬夏王挺的重器,寻常官员怎会无端扯出它来?莫非是曹静贤为构陷平津侯,又搬出旁的由头了?当年修缮封禅台的真实目的,究竟有多少人知道?”
这话正中要害。皇帝本就因曹静贤拿癸玺暗指庄芦隐谋逆一事心存芥蒂,此刻被点破,眉头皱得更紧:“正是那司礼监掌印。为扳倒庄芦隐,不惜捕风捉影,拿癸玺大做文章,暗指二人私下勾结,妄图借重器生事。如今庄芦隐已入昭狱,可这桩事悬而未决,反倒成了朝野隐患。”
藏海捧着茶盏上前,将温热的茶水递到皇帝手中,目光澄澈,语气半是关切半是探询:“皇伯父,癸玺一物世人传得神乎其神,可终究只是件旧物。如今它却被人当作攻讦的把柄,反倒成了祸端。一来人人觊觎,二来动辄被奸人拿来罗织罪名,徒增纷扰。”
“哦?”皇帝抬眼看向少年,“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置?”
“依侄儿浅见,不如将癸玺取出,明明白白摆在人前。”藏海不慌不忙,语声平稳,“一来可当众辨明真伪,断了旁人借此物造谣构陷的路子;二来曹静贤一心想拿癸玺做文章,真物现世,他的诡计便不攻自破。平津侯一案牵出此物,若是能以此为凭据彻查,也能分清是非曲直,不至于冤屈忠良,或是放过奸邪。”
永容王适时接过话头,面上神色诚恳,真假参半:“陛下,长安这话说得实在。曹静贤把持内廷多年,党羽遍布,此次借机发难,野心已然显露。庄芦隐手握兵权,纵然有错,却也绝非谋逆之人。二人如今斗得两败俱伤,朝堂失衡,于江山不利。不如将癸玺交摆在明面上来,一来隔绝奸人再借此物生事,二来居中周旋,慢慢厘清曹、庄两派的纠葛,免得分裂朝野。”
他话锋微转,添了几分打趣,消解皇帝的戒备:“臣弟与长安并无实权,若皇兄信得过倒是可以帮皇兄跑跑腿、理理头绪,绝不敢私藏重器。皇兄若是放心不下,随时可派人核查,如何?”
皇帝端着茶盏沉吟。他深知永容父子聪慧过人,却也始终留着三分提防。可眼下局势胶着,曹静贤势大难制,庄芦隐入狱引得勋贵人心浮动,癸玺更是成了朝堂上一根刺,不可避免有心之人惦记。交由心腹去办,难免卷入派系纷争,反倒让局面更乱。眼前这二人闲散无实权,立场看似中立,倒真是眼下最合适的人选。
思忖片刻,皇帝面色稍缓,摆了摆手:“罢了,朕信你们。孙大监,去将癸玺取来,交由永容王与长安世子暂且保管处置。但切记,此物乃是宫中之物,分毫不得外泄,行事需事事回禀朕知晓。”
“奴才遵旨。”孙大监应声退下。
永容王与藏海对视一眼,二人眼底皆是一闪而逝的精光,随即齐齐谢恩:“臣(侄儿)领旨,定不负陛下所托。”
待孙大监将雕纹古朴、气场沉凝的癸玺取来,亲手交到永容王手中,皇帝又叮嘱数句,才带着一身疲惫进了内殿。厚重的木门合上的刹那,殿内方才的恭顺氛围瞬间散去。
永容王摩挲着掌心的癸玺,唇角笑意冷了下来。藏海走到他身侧,低声道:“父王,该回府了。”
“嗯,好。”永容王将重器收好,待坐上出宫的马车后才语气笃定,“曹静贤借癸玺构陷庄芦隐,如今癸玺在我们手中,先借着彻查此物为由头,逐步搜罗曹党结党营私、滥用刑罚的罪证,同时梳理庄芦隐一案的冤情。二人相互缠斗已久,我们居中推波,不出时日,便可让这两大势力一同折损,此为第一桩所得。”
藏海颔首,眸色幽深:“其二,当年灭门之仇,赵秉文一直隐于朝堂深处,自以为行事缜密,无人察觉。癸玺现世的消息,不出半日便会传遍京中。此人当年也曾牵扯旧案,心中有鬼,听闻重器出世、又恰逢庄、曹大乱,必定心生惊惧,难免露出破绽。正好借这阵风波,敲打于他,逼他露出破绽。”
“还有第三件。”永容王望向殿外天际,“冬夏女王有意进京朝见,此事筹备许久。如今朝堂内部动荡,正需要外部势力作为牵制与缓冲。我们手握癸玺,又能左右朝堂局势,便可顺势安排对接事宜,定下女王入京的章程。届时内外呼应,布局才算完整。”
父子二人一问一答,条理分明,步步紧扣。
“只是陛下那边……”藏海微微蹙眉。
“无妨。”永容王轻笑,“方才所言,七分是实情,三分是算计。我们表面全心为朝堂、为陛下分忧,行事也处处留着痕迹让他知晓,真假掺半,他纵然多疑,也抓不住把柄。况且眼下他正头疼曹、庄之争,乐得有人出面收拾残局,短时间内,不会对我们起疑心。”
藏海了然点头。
马车内茶烟袅袅,方才的笑语闲谈早已不见,只剩沉静的筹谋。一方癸玺在手,牵动朝堂三方势力,昔日潜藏的恩怨、远道而来的来客、朝堂上对峙已久的权臣,尽数被纳入这一盘棋局之中。
京城里暗流汹涌,一场更大的风波,已然悄然拉开帷幕。
“父王,时机已到。那三人执念癸玺多年,今日朝堂之上曹静贤又一口咬定庄芦隐私藏癸玺、妄图借重器谋逆,只要消息放出去,他必定会铤而走险,夜闯平津侯府。”
永容王缓缓颔首,将癸玺妥善收好,语气漫不经心,却字字皆是算计:“他本就一心要赶尽杀绝庄芦隐,如今有了癸玺这个由头,更是师出有名。你布置好的后手,都妥当了?”
“尽数妥当。”藏海抬眼,眸色冷静通透,“侯府书房地下室的石门我让观风按我说的布下了机关,那暗箭专等曹静贤入局。也不让他白跑一趟,那枚铜鱼会是他的收获。另外,我已提前派人暗中联络昭狱之外的平津侯旧部,煽动军心,逼庄芦隐走谋反绝路;拾雷想必已经去引庄之行即刻回京,斩断他最后一条生路。”
二人一切谋划,半真半假,借着朝堂纷争顺水推舟,既不用亲自沾手血腥,又能坐收渔利,皇帝自始至终只知晓二人在居中核查癸玺一案,全然没看清这场席卷勋贵与阉党的大祸,皆由这对父子暗中操盘。
入夜,夜色如墨,乌云遮蔽星月,京城万籁俱寂,唯有巡城禁军的铜锣声零星响起。
曹静贤自白日朝堂上没能一举赐死庄芦隐后,心中戾气翻涌不止。如今宫中传来宝物丢失,他就笃定是庄芦隐暗中提前私藏了癸玺,这枚冬夏重器一日不寻回,他一日无法彻底扳倒平津侯一脉,更无法扫清自己独揽大权的障碍。他不顾身旁陆燃陆烟兄妹俩的劝阻,亲自调动督卫司精锐番子,一行人黑巾蒙面,悄无声息包围了早已群龙无首、人心惶惶的平津侯府。
月色阴冷,玄色蟒袍随风微动,曹静贤立于侯府正门,面色阴鸷,声音尖冷刺骨:“搜!掘地三尺,也要找出癸玺!”
一众番子应声涌入侯府,翻遍前厅后院、厢房阁楼,一寸寸清查府中物件,始终一无所获。有心腹低声回禀,查到了侯爷书房之下暗藏的密室地下室,曹静贤眼底寒光乍现,当即带人踏入书房,在暗门机关前看见了熟悉的铜鱼。来不及思考,带着人便朝着阴冷潮湿的地下密室而去。
密室石阶空旷清冷,只有两璧的烛火微微晃动。快步到石门前,几番操作也打不开这扇石门。曹静贤脸色彻底沉了下去,联想在暗格处轻易得到的铜鱼,便心知自己中了圈套,正要转身撤离,暗处忽然破空之声骤起!
一支淬了慢性腐骨毒的及冠暗箭,从密室横梁死角骤然射出,速度快如闪电,直直穿透他后背蟒袍,狠狠钉入皮肉之中!
“呃——”
原是自己刚才不知道触碰到了什么机关,曹静贤浑身猛地一颤,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他踉跄半步,陆燃陆烟死死捂住他后背的箭伤,可仍然是鲜血瞬间浸透玄色蟒袍,触目惊心。腐骨毒顺着血脉飞速蔓延,顷刻间四肢发麻,气息紊乱。
“义父!”陆燃陆烟大惊失色,牢牢扶住摇摇欲坠的他。
曹静贤回头看向漆黑一片的密室暗处,眼底满是震怒与惊疑,他想不通是谁在此设下死局,是庄芦隐残余势力,还是朝中其他敌人?他强撑着一口气,冷汗浸透额发,喉间涌上腥甜:“撤……立刻撤出侯府……”
一行人仓皇狼狈撤离侯府,回到曹府后,太医连夜诊治,却皆是摇头叹息。这支箭上的毒药无解,毒素已经侵入五脏六腑,曹静贤生机断绝,只剩短短数日苟延残喘,一代权倾朝野的司礼监掌印太监,自此命不久矣,彻底失去把控朝堂的能力。
而侯府之内,灾祸并未停止。
官兵夜搜、宦官闯府的消息传遍整个侯府,府中上下人心惶惶。昭狱之中侯爷身陷囹圄,世子也重伤昏迷,如今阉党赶尽杀绝,摆明了要夷灭平津侯满门。侯府主母看着凄凉的侯府,又看了看身边惶恐不安的儿媳,心知曹家绝不会给侯府留一丝活路,等待他们的唯有酷刑与斩首。
万念俱灰之下,起身出去端回来提前备好的毒酒,神色平静决绝。
“夫君忠心一世,却遭奸人构陷,满门蒙冤。我身为侯府主母,绝不苟且偷生,受阉贼折辱。”
她话音落下,示意儿媳喂昏迷中的儿子饮下毒酒。亲眼看着儿子儿媳相继离世,便也端起毒盏一饮而尽。片刻之间,平津侯府的主子尽数饮毒自尽,尽显‘满门悲戚’,昔日赫赫威名的勋贵侯府,一夜之间血色弥漫,死气沉沉。
侯府满门自尽的噩耗传入昭狱,本就满心冤屈、怒火滔天的庄芦隐彻底崩溃。
爱子受刑、妻儿阖家自尽、世代忠良换来满门倾覆,他半生镇守北疆,浴血沙场,护佑大靖河山,到头来却落得家破人亡、身陷牢狱的下场。旧部拼死攻破昭狱牢笼,将浑身枷锁的庄芦隐救出,跪在他身前恳请他起兵谋反,清君侧,诛阉党,为侯府满门报仇。
血海深仇在前,家国忠心尽碎,庄芦隐望着漫天夜色,仰天长啸,含泪起兵。
他手握残存兵权,麾下将士皆是忠心死士。兵临皇城之外,皇帝闻之震怒,派兵欲将其就地斩杀。
可这一切,尽数在藏海与永容王的算计之中。
藏海早已提前布局,拾雷亲去传递侯府惨状,将在郊外大营、满心牵挂家人的庄之行骗回京城。庄之行一身银甲,策马立于皇城楼下,迎面便是亲父起兵谋反、兵逼皇宫的惨烈场面。
一边是生养自己、家破人亡的亲生父亲,一边是君臣大义、天下苍生,庄之行进退两难,痛彻心扉。
庄芦隐看着唯一归来的亲子,眼中满是血泪,嘶吼出声:“之行,为父一家冤屈滔天,皇帝昏庸,阉党乱政,今日我起兵,只为报仇雪恨!随为父杀进皇城,洗刷侯府冤屈!”
庄之行握着长枪的双手不停颤抖,眼底泪水纵横。他知晓父亲冤屈,心疼满门惨死,可他自幼受君臣礼教束缚,深知谋反乃是株连九族的滔天大罪,一旦坐实谋逆,那侯府将永无翻生之地。
藏海隐于皇城城楼之上,冷眼俯瞰城下父子对峙,悄无声息的暗中施压,掐断庄之行所有退路。
最终,万般挣扎之下,庄之行闭上双眼,心如刀割,为了止住战乱、保全天下百姓,也为了不让父亲背上千古逆臣骂名,他含泪提枪上前,亲手一剑刺穿了父亲心口。
长枪穿身,鲜血喷涌。
庄芦隐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亲生儿子,眼中怒火尽数散去,只剩无尽悲凉和幡然醒悟的欣慰,最终轰然倒地,彻底气绝。
大雍名将、一代平津侯,没有死于沙场,没有死于奸臣构陷,最终死在了肖像年轻时的自己的儿子枪下。
庄之行跪地痛哭,血染征袍,一夜之间,失去所有亲人,半生信念彻底崩塌。
至此,曹静贤重伤濒死,庄芦隐身死族灭,朝堂两大对峙势力双双覆灭,永容父子第一重算计圆满达成。
而棋局仍在继续。
藏海早已吩咐师兄观风,故意在时全面前泄露癸玺,会在混乱之中,癸玺不慎被夺,下落不明。消息一出,朝堂必定会再度掀起风浪。
而被算计的冬夏女王早已秘密抵达京城,得知癸玺的下落赶去钦天监,‘正好’救下了观风、拾雷二人。可惜癸玺终是没有回到她的手上,只能遗憾回到译馆。
如此,永容父子布局的第三环——冬夏女王入京,顺利落地。
混乱中时全死前让陆燃带着癸玺离开,出了钦天监陆燃却遭遇多方势力截杀,血战之后身受重伤,拼死带着癸玺突围,彻底消失在京城街巷之中,杳无音讯,癸玺彻底人间蒸发,无人知晓下落。
局势彻底失控,所有人都在寻找癸玺,朝野上下人心惶惶。
陆烟看着兄长重伤逃亡、生死未卜,看着京城各方势力厮杀不休,不知道究竟是谁在步步为营、操控全局,她已然没有任何退路。她清楚知晓,如今唯一能暗中庇护兄长、能在这场乱局之中保全自身,且拥有足够实力搅动局势、承接癸玺风波的人,只有一直深藏朝堂、从不参与曹、庄争斗,看似清白无辜,实则是当年蒯家灭门案幕后仇人之一的——赵秉文。
夜色再临,夜风萧瑟。
陆烟避开所有眼线,孤身一人,怀揣着辗转流落、几经血劫的癸玺,悄无声息走入赵府幽深的后院。
烛火摇曳,赵秉文端坐书房,一身文官锦袍,面容温润儒雅,看上去如同与世无争的清流文臣,丝毫看不出半分凶戾。他抬眸看向推门而入的陆烟,目光平静无波。
陆烟双手捧着那方沾满硝烟与血色的癸玺,低头躬身,万般无奈之下,将这枚搅动整个大靖朝堂、葬送两大权臣、牵扯血海深仇的千古重器,郑重递到了赵秉文手中。
“赵大人,癸玺和铜鱼在此。”
赵秉文指尖缓缓触碰到冰凉的玺身,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无人察觉的阴鸷暗光。
藏海坐收渔利,仇人悄然入局,癸玺落入真正的幕后仇敌之手,一盘覆盖朝堂、恩怨、内外势力的大局,彻底收拢。而所有人都不知道,从始至终,他们每一步挣扎、每一次抉择,都早已落入永容王与藏海的棋局之中。
在藏海和永容王心中,除了他们自己人外,其余人都是棋子而已。
‘好戏开场了!’父子二人心中默契的感叹到,待一切尘埃落定时便是家人团聚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