吓住

车猛地“砰”一声撞上暗礁，李乐嫣像被抛起的石子，从混沌中弹坐起来，发髻散了半面，珠钗扎得头皮发麻。还没看清车窗外突然凑近的荒林，就听见吴邪的吼声撞进耳膜：“张起灵！你到底什么时候从青铜门出来的？倒是说句话啊！”

她被这炸雷似的动静惊得一抖，眼泪像断了线的银珠子，顺着脸颊砸在衣襟上。刚抽噎两声，鼻尖突然撞上一股烟草混着松节油的气味，一张贴得极近的脸晃进视线——黑瞎子摘了墨镜，眼尾的疤在颠簸的光线下泛着红，嘴角勾着漫不经心的笑：“哟，醒了？”

李乐嫣吓得往座椅角落缩，后背抵着铁皮，眼泪掉得更凶，肩膀抖得像寒风里的芦苇。

“哎哎，别哭啊。”黑瞎子往后仰了仰，指尖敲了敲自己的墨镜腿，语气软了些，“我又没掏刀，这哭起来跟被雨打了的杏花似的，不知情的，还以为我薅了你家祖坟的草。”

他不说还好，一说“祖坟”，李乐嫣猛地想起父皇的陵寝在洛阳邙山，青砖缝里还埋着她换牙时扔的乳牙。如今自己连陵寝的方向都辨不清，眼泪糊了满脸，眼神空茫茫的，望着车窗外飞掠的荒芜，像丢了魂的雀儿。

“你别吓唬她！”吴邪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带着火药味，“有话不会好好说？”

黑瞎子啧了声，推开车门翻身下去，侧身冲吴邪扬下巴：“小三爷这护犊子的劲，跟你三叔一个模子刻的。”

吴邪没理他，刚要转身，不远处传来阿宁的声音，她正弯腰往帐篷桩上砸钉子，侧脸冷得像淬了冰：“他是黑瞎子，我请的顾问。”

“什么？”吴邪的声调陡然拔高，“小哥……是你请的顾问？”

“你三叔请得起，我阿宁请不起？”阿宁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目光扫过车里的李乐嫣，“醒了就下来”总不能让姑娘家蜷在铁壳子里。

黑瞎子伸手去扶李乐嫣时，她犹豫着抬眼，见他手套上沾着新鲜的草汁，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土，倒不像会害人的样子，才怯生生地把指尖搭过去。那手隔着皮手套，也能感觉到她指尖的凉，黑瞎子不动声色地用另一只手护在她腰后，帮她踩稳地面——脚刚沾地，就听见脚踝处“撕拉”一声，襦裙的下摆被车轮碾住，撕开个三角形的口子，露出里面衬裤的白边。

李乐嫣脸“腾”地红透，慌忙用手去捂，却被阿宁一把攥住手腕。“别捂。”阿宁的指尖带着劲，把她拽进自己的帐篷，扔过一套灰扑扑的短衫长裤，“穿这个。”

李乐嫣展开一看，惊得后退半步——短袖裁得露出整条胳膊，长裤管松松垮垮，裤脚还绣着歪歪扭扭的“探险队”三个字。“这……这成何体统？”她声音发颤，指尖捏着衣料，像捏着块烧红的烙铁。

“体统能帮你过戈壁？”阿宁弯腰系鞋带，头也不抬，“穿不惯就光着，反正被荆棘勾破襦裙时，疼的是你自己。”

李乐嫣咬着唇，指尖抠着衣摆的盘扣，听见帐篷外吴邪和黑瞎子还在拌嘴，黑瞎子的声音飘进来：“二百二，这皮带真给你打五折……”

她看着那套短衫，突然想起长歌教她骑马时说的：“规矩是死的，命是活的。”终是解开了盘扣。

阿宁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见她笨手笨脚地套T恤，抬手拽了拽她后背的褶皱，指尖触到她后颈的碎发时顿了顿，突然转身去找皮筋，把她及腰的长发分成两股，编了两条紧实的麻花辫。

“安分点待着，别乱跑。”阿宁的指尖划过她的辫梢，语气依旧冷，却没扯疼她半根头发。

李乐嫣摸着辫梢，望着帐篷外晃动的人影，鼻尖一酸——长歌也总说“别乱跑”，说罢就往她兜里塞桂花糕。

如今兜里空空的，只有风从帐篷缝里钻进来，带着戈壁的沙砾，刮得人眼睛发酸。她攥紧了衣角，默默在心里念：父皇，阿姐，乐嫣还活着，就是不知道还能不能见你们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