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月光下的蛊香与竹楼

五毒夜话

夜风裹着苗疆特有的潮湿气息，掠过无心岭的竹林，竹叶摩擦发出“簌簌”声响，像是千百个苍老的声音在低声吟诵古老咒语，将幽谷笼罩在一片神秘的静谧里。五毒教的竹楼顺着山势层层叠叠，青瓦在月光下泛着朦胧银辉，檐角悬挂的铜铃偶尔随风轻晃，铃声细碎，却压不住竹楼深处隐约传来的虫鸣与蛊语。

我蹲在竹楼前的青石板阶上，指尖轻轻托着一个描金襁褓。襁褓里的小奶娃不过半岁大，乌黑的眼珠像浸了墨的琉璃，正好奇地盯着我手中的青瓷药碗。碗里盛着淡青色的药汁，澄澈如翡翠，那是用孔雀胆为主料，辅以九叶重楼、苗疆朱砂炼制的护体蛊药，药香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意，能在婴孩体内种下一层无形的护罩，抵御百毒侵袭。

“乖，喝了就不怕虫子咬了。”我声音放得极柔，用银勺舀起一勺药汁，慢慢递到小奶娃唇边。他小嘴一咂一咂，没几下就将药汁咽了下去，肉乎乎的小手突然抬起来，指节还泛着粉，指向竹篱笆的方向：“爹爹，蝶蝶！”

我顺着他的指尖望去，只见一只通体湛蓝的蛊蝶正停在篱笆上，蝶翼薄如蝉翼，轻轻颤动时，翅面上的纹路竟隐隐勾勒出藏剑山庄特有的九溪弥烟图——那是我大儿子凌云的传讯方式，只有我们父子俩能看懂。我轻叹一声，将药碗搁在石阶旁的竹篮里，伸手抚了抚小奶娃的额头，掌心触到他温热的皮肤，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送来新的了？”

这已是第二十六个被遗弃在五毒教外的婴孩。有的襁褓里裹着半块玉佩，有的只塞了一张写着生辰的纸条，不知是战乱让父母流离失所，还是江湖纷争的余波累及了这些无辜孩童。我刚想站起身，准备去谷口接人，竹楼内却骤然传来一阵异动，梁柱间的阴影里，人影一闪而过，紧接着，二十五道高矮不一的身影从暗处跃下，瞬间将我团团围住。

“爹，不可轻信外人。”老大凌云手持重剑，玄铁剑身映着月光，泛着冷冽的寒光，他将剑锋横在门前，眉头紧锁，少年人的脸上满是严肃——他自小在藏剑山庄学武，性子也随了藏剑弟子，磊落却也固执，总怕我被人算计。

老二清玄双掌翻转，脚下的青石板上渐渐浮现出太极图的纹路，金光流转间，隐隐封锁了我身后的退路。他穿着纯阳宫的白鹤道袍，发间束着玉簪，气质温润，却也最是细心：“爹，万花谷医仙素来隐于谷中，极少涉足江湖，如今突然要来见您，实在可疑。”

老三灵溪指尖轻点，十数只千蝶蛊从她袖中飞出，盘旋在我周身，蝶翅扇动着微弱的香气，似在探查是否有异样气息。她是五毒教的嫡传弟子，对蛊术的敏感度远超旁人，此刻眼神警惕，连语气都带着几分紧张：“我已经用千蝶蛊探过周围，谷外有三道陌生的气息，不知是敌是友。”

老四墨影的机关鸟突然从窗外扑棱棱飞入，小巧的鸟喙里衔着一张薄纸。他伸手接过纸，快速扫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将纸递到我面前：“爹，我们查到了！您今晚要见的那位万花谷医仙，三年前曾出现在嵩山少林寺，与日月神教的人有过接触，恐有诈！”他穿着唐门的劲装，腰间别着机关匣，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摩挲着匣上的纹路——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每次遇到危险，他都会先检查机关是否完好。

我眉头一皱，正欲开口解释，老七青瑶的蛇笛却突然响起，笛声尖锐，划破了夜的宁静。紧接着，七条金环蛇从梁上垂下，蛇身缠绕着梁柱，蛇信吞吐，一双双竖瞳紧紧盯着我，蓄势待发。她是苗疆蛇女的传人，自幼与蛇为伴，性子最是泼辣，此刻笛声不停，显然是认定了那医仙有问题。

我抬手按住腰间的金蚕蛊囊，指尖触到囊袋的温热，心中满是无奈，却仍强作镇定：“你们别紧张，那是爹让他帮忙试药的。”我最近炼制的解毒蛊需要万花谷的奇花“醉流霞”作为药引，特意托人请那位医仙来，就是想让他帮忙看看蛊药的药性，免得误伤了孩子们。

话音未落，围在我身边的孩子们齐齐一怔。老八青玥手中的唐门暴雨梨花针“咔嗒”一声掉在地上，她惊得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愧疚——她方才还想着，若是医仙有异动，就用暴雨梨花针制住他。老九炎烈掌心的明教焚影诀也骤然熄灭，赤红色的火焰消失在他掌心，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爹，我还以为……还以为您要见的是坏人。”

我环视着这些自小养大的孩子，他们身着各派服饰：凌云的藏剑玄铁重剑、清玄的纯阳白鹤道袍、墨影的唐门机关暗器、炎烈的明教赤焰劲装……无一不是江湖顶尖门派的标志。他们有的是我从战乱中救下的孤儿，有的是各派掌门托付给我的弟子，我看着他们从牙牙学语的孩童，长成如今能独当一面的少年，心里既有欣慰，也有心疼。

可此刻，他们却像一群护巢的雏鸟，用尽自己所学的武功、蛊术、机关术，只为拦住我赴一场简单的约会。我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严肃，却又藏着一丝温柔：“都起来，这是爹的私事，谁也不许插手。”

凌云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清玄拉了拉衣袖。清玄对着他摇了摇头，又看了看我，轻声道：“爹，我们不是要拦您，只是怕您出事。”灵溪也收起了千蝶蛊，走到我身边，帮我捡起地上的药碗：“爹，要是那医仙有问题，您一定要喊我们，我们就在竹楼里等着。”

我点了点头，伸手摸了摸灵溪的头，又看了看其他孩子：“放心吧，爹心里有数。”可我知道，这一夜注定不会平静。月光下，竹篱笆上的蓝蝶已经飞走，谷口的方向隐隐传来脚步声，而我的孩子们还在竹楼里偷偷张望，眼神里满是担忧。我轻轻抱起襁褓里的小奶娃，转身朝着谷口走去，夜风再次拂过竹林，簌簌声里，似乎又多了几分温暖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