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虚山戒律堂内,鞭声破空。
十八岁的白瑾跪在冰冷石地上,背上已皮开肉绽,却仍挺直脊梁,不肯认错。
“逆徒白瑾,私闯禁地,偷学禁术,你可知罪?”戒律长老厉声喝道。
白瑾抬头,唇角带血,眼中却燃着不屈的光:“弟子不知,为何救人之术要被列为禁术?”
“放肆!”长老扬鞭又要落下,却被一道清冷声音制止。
“够了。”
众人回头,只见掌门玄清真人不知何时立于堂外,白衣胜雪,神色淡漠。
“掌门师兄,此子屡犯门规,若不严惩...”戒律长老急道。
玄清目光扫过白瑾背上的伤,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将他交于我处置。”
那一年,玄清三百岁,清虚山最年轻的掌门;白瑾十八岁,他七年前捡回山的小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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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心殿后山的寒潭边,白瑾裸着上身浸泡在冰冷潭水中疗伤。玄清站在潭边,面无表情地看着。
“师父可是来亲自执刑的?”白瑾扯出个笑,语气带着刺。
七年前,玄清从妖物手中救下他,带回清虚山收为弟子。人人都道白瑾幸运,得掌门亲自教导。只有白瑾知道,这位师父待他何其严苛。
玄清蹲下身,指尖轻触他背上的伤痕:“为何私闯禁地?”
白瑾瑟缩一下,却倔强道:“山下瘟疫横行,禁术中有救人之法。”
“禁术反噬,轻则损修为,重则丧命。”玄清声音冷了几分,“你可知错?”
“不知。”白瑾扭头看他,“若为救人而死,弟子心甘情愿。”
玄清注视他良久,突然道:“你总是这样,不顾后果,不计代价。”
这话说得极轻,几乎像叹息。白瑾怔住,七年来,他第一次听玄清用这种语气说话。
当夜,白瑾被罚禁足思过崖。深夜,玄清却出现在崖洞中,手中提着药箱。
“师父?”白瑾惊讶地看着他为自己上药。玄清的手指冰凉,触碰伤口时却异常轻柔。
“明日下山救治瘟疫,我与你同去。”玄清突然道。
白瑾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门规...”
“门规重要,还是人命重要?”玄清反问,眼中竟有淡淡笑意。
白瑾一时语塞。这真是他那个古板守礼的师父吗?
下山七日,师徒二人合力控制住疫情。最后一夜,村民设宴感谢,白瑾多喝了几杯,回房时脚步踉跄。
玄清扶住他,他顺势靠在师父肩上,嘟囔道:“师父,您今天笑了三次...比过去七年加起来都多...”
玄清身体微僵,却没有推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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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山后,一切似乎回到正轨,又似乎有什么悄然改变。白瑾依然是最让玄清头疼的弟子,却也成了与他最有默契的人。
直到那日,魔教来袭。
“清虚山掌门,交出通天令,否则今日便是你的死期!”魔尊狞笑。
玄清白衣染血,仍挺立山门前。就在双方对峙时,白瑾突然从后方杀出,一剑刺向魔尊后心。
“小心!”玄清脸色骤变。
魔尊反手一掌,直取白瑾心脉。电光火石间,玄清闪身挡在他面前,硬生生接下这一掌。
“师父!”白瑾接住玄清瘫软的身体,声音撕裂。
那一战,清虚山胜了,玄清却重伤昏迷。白瑾日夜守在他床前,眼中布满血丝。
“师兄为何要为他挡那一掌?”戒律长老痛心道,“那逆徒分明是故意引魔尊出手,想借机...”
“住口!”白瑾猛地抬头,眼中杀意骇人,“再污蔑弟子,休怪弟子不敬!”
这是他第一次在长辈面前失态。床上的玄清睫毛微颤,无人察觉。
玄清昏迷的第七夜,白瑾终于撑不住,伏在床边睡着。朦胧中,感觉有人轻抚他的头发。
他惊醒,对上玄清清明的眼眸。
“师父!您醒了!”白瑾喜极而泣。
玄清虚弱地抬手,擦去他眼角的泪:“哭什么,没出息。”
白瑾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师父为何要替弟子挡那一掌?若是您有什么不测...”
“那你待如何?”玄清轻声问。
白瑾愣住,随即苦笑:“弟子不知...这七年来,弟子努力修炼,惹是生非,不过是想让师父多看弟子一眼...”
玄清凝视他良久,突然道:“我收你为徒,并非偶然。”
白瑾不解。
“七年前,我路过那个村庄,本不该停留。”玄清目光悠远,“却看见一个少年,为保护同伴,独自引开妖物。那眼神,像极了我年少时。”
白瑾心中震动。
“我带你回山,对你严苛,是怕你重蹈我的覆辙。”玄清轻叹,“太过重情之人,易生心魔。”
“师父...”
“可现在想来,是我错了。”玄清抬手,轻抚他脸颊,“道法自然,情之一字,又如何能避?”
这触碰太过温柔,白瑾一时恍惚。他鼓起勇气,握住玄清的手:“若弟子说,弟子对师父,早已超越师徒之情呢?”
空气骤然凝固。玄清注视着他,眼中情绪翻涌。就在白瑾以为会遭到斥责时,玄清却轻轻合眼。
“孽缘。”他低语,却无责怪之意。
白瑾心中狂跳,俯身靠近:“若是孽缘,弟子也认了。”
两人的呼吸交织,在将触未触之际,玄清突然侧首,避开了这个吻。
“回去吧。”他声音恢复淡漠,“今日之言,我只当未曾听见。”
白瑾眼中光芒黯淡,缓缓起身:“弟子...告退。”
他转身离去,未曾看见玄清袖中攥紧的手,和眼中与他如出一辙的挣扎。
情之一字,确是修行路上最大的劫。而有些劫,明知渡不过,却仍让人甘之如饴。
窗外,月色清冷。玄清知道,从今夜起,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而他,似乎也并不真想回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