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第一次见到沈叙,是在一个湿漉漉的黄昏。
十八岁的少年,像一团不管不顾燃烧的火,莽撞地闯进了沈叙私人画室的安静里。颜料、松节油和潮湿雨汽混杂的空气,被少年带来的、属于盛夏的热风猛地搅动。
“先生,我避避雨!”少年咧着嘴笑,牙齿白得晃眼,额发滴着水,运动衫湿漉漉贴在身上,勾勒出青春蓬勃的线条。
他叫林见,附近美院的新生,迷路了,也淋透了。
沈叙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在他被雨水浸润得格外明亮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继续调色。
林见却一点也不觉尴尬,自顾自打量着画室,惊叹于那些完成或未完成的画作,嘴里不停说着话,赞叹的,好奇的,像只叽叽喳喳的雀鸟。
雨停了,少年道谢离开,那团火却仿佛在清冷的画室里留下了余温。
沈叙以为这只是个插曲。
没想到第二天,林见又来了,带着一盒洗好的、水灵灵的樱桃。“先生,谢谢你昨天的收留!”他笑得毫无阴霾,将樱桃放在干净的调色盘旁,红艳艳的果子,像他这个人一样,饱满、鲜亮,带着诱人的甜香。
沈叙三十二岁,习惯了秩序和疏离,身边从未出现过这样鲜活、吵闹、散发着无尽热量的存在。
林见开始频繁出现在画室,美其名曰“观摩学习”,实则像只认了主的小狗,热情地围着沈叙打转,帮他整理画具,评论画作,分享校园里的趣事,用那种毫不掩饰的、亮晶晶的眼神望着他。
沈叙起初是皱眉的,后来是默许的。
他发现自己冰冷规整的世界,正被这只“小狗”用湿漉漉的鼻尖,一点点拱开缝隙,透进他不曾期待的光和风。
他笔下灰暗的色调,不知不觉,掺进了一丝暖意。他开始画林见——阳光下眯眼的笑,专注看画时微蹙的眉,趴在桌上小憩时颤动的睫毛。每一笔,都带着隐秘的悸动。
变故发生在一个深夜。
林见和同学庆祝获奖,喝了点酒,回校途中被几个混混纠缠。他机敏,挣脱了,却慌不择路,下意识跑向了沈叙画室的方向。
沈叙接到他带着哭腔的电话,立刻驱车赶去,在巷口找到了缩在阴影里、瑟瑟发抖的少年。
那一刻,看着林见惊惶含泪的眼睛,外套被扯破,脸上带着擦伤,沈叙心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
一种混合着后怕、愤怒和强烈占有欲的情绪,像火山般喷发。他什么也没说,将林见带回家,沉默地帮他处理伤口,动作轻柔,眼神却沉得骇人。
“以后晚上不许一个人出去。”沈叙的声音低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林见怔住,酒精和惊吓让他反应迟钝,他下意识反驳:“沈先生,我……”
“叫我沈叙。”他打断他,指尖抚过少年颈侧的淤青,力道带着一种危险的意味,“或者,叫哥哥。”
林见的心脏猛地一跳,抬头对上沈叙的眼睛。
那不再是平日里温和疏离的艺术家目光,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滚烫的漩涡,要将他彻底吞噬。他感到害怕,却又被一种奇异的力量钉在原地。
沈叙的指尖缓缓下移,扣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听不懂吗?以后,你的时间,你的行踪,你的一切,都必须让我知道。”
“为什么?”林见挣扎,手腕被攥得更紧,传来清晰的痛感。
“因为你是我的。”沈叙俯身,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从你闯进我画室那天起,就是我的了。”
强势的吻落了下来,堵住了林见所有的疑问和抗议。那不是他想象中的温柔触碰,而是带着掠夺和标记意味的侵占,唇齿间弥漫开铁锈般的酸涩。
他挣扎,推拒,却被更紧地禁锢在沈叙怀里。原来那些他以为的纵容和靠近,早已标好了代价。
年长者的爱,不是和风细雨,是密不透风的网,是沉重冰冷的锁链。
从此,林见的世界变了天。
沈叙掌控着他的一切,课程表、社交、甚至穿衣打扮。他的手机被定位,晚归会被严厉盘问,和异性多说几句话都会引来沈叙阴郁的注视。
画室里不再有温暖的阳光和轻松的谈笑,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和沈叙偏执的掌控。
林见试过反抗,故意失联,甚至找朋友演戏。
但每一次,都会被沈叙轻易识破,然后换来更严密的看守和更激烈的“惩罚”。
那些惩罚不是在身体上留下多少伤痕,而是精神上的碾压,是漫长冰冷的对峙,是带着绝望气息的亲密,让林见清晰地认识到,他逃不掉。
他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曾经热情洋溢的小狗,变得安静、顺从,学会了看沈叙的脸色行事。他依然会在沈叙作画时陪在一旁,但不再叽叽喳喳,只是沉默地递上颜料,像个精致的人偶。
沈叙画他时,他脸上不再有生动的表情,只剩下空洞的美丽。
沈叙得到了他,用一座黄金打造的牢笼,困住了这只曾照亮他的小鸟。
他抚摸着林见日渐消瘦的脸颊,看着他空洞的眼神,心里也会泛起尖锐的疼痛。但他无法放手,占有欲早已深入骨髓,成了比爱更顽固的本能。
一次,沈叙带林见参加一个私人画展。
林见趁他与友人交谈,下意识地和一个欣赏他许久的画廊主多聊了几句艺术,脸上短暂地重现了沈叙久违的、属于他本真的神采。
沈叙端着酒杯走过来,手臂占有性地环住林见的腰,指尖在他侧腰不轻不重地一按,是只有两人懂的警告。
林见身体一僵,脸上的光彩瞬间褪去,恢复了麻木的顺从。
回去的车上,气氛压抑。沈叙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寒意:“以后,不许那样对别人笑。”
林见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轻轻开口,声音飘忽得像一缕烟:“沈叙,你爱的,到底是那个闯进你画室的林见,还是现在这个……被你驯服的我?”
沈叙握方向盘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他无法回答。
车子驶入车库,一片黑暗寂静。
林见没有立刻下车,他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沈叙轮廓分明的侧脸,那双曾经灵动狡黠的眼睛里,盛满了无法化解的酸涩和疲惫。
“哥,”他第一次用这个称呼,却带着无尽的嘲讽和悲凉,“把我变成这样,你就满意了吗?”
沈叙猛地转头,在黑暗中精准地捕捉到他的嘴唇,吻了上去。
这个吻不再像最初的掠夺,而是充满了绝望的挣扎和说不清的痛苦,咸涩的液体渗入唇间,分不清是谁的眼泪。
占有是得到了,可那份鲜活的、炽热的、他曾为之吸引的光,却在他亲手铸造的囚笼里,日渐黯淡,只剩下满腔无法言说的酸涩,弥漫在他们喘不过气的爱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