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我从孤儿院领养出来的那天，对我说：「我会给你一个家。」

十年间，他亲手教我品红酒、打领带、在商界厮杀。

直到我在他书房发现一沓照片——

每张都是我笑着挽不同异性的抓拍，背面都写着日期和「不合格」。

当晚我摔了红酒柜里最贵的酒：「原来你养我，是为了亲手雕琢一件满意的作品？」

他踩着玻璃渣走来，指尖抹掉我唇角的酒渍：

「不，是为了等一朵玫瑰，按我喜欢的方式开花。」

猩红的液体像泼开的血，在昂贵的手工波斯地毯上迅速晕开，蜿蜒狰狞。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暴烈的香气，是罗曼尼康帝破碎的躯体在呼吸最后一口气。酒柜空了最中心的位置，像一个被掏心的骷髅。

谢沉站在这一片狼藉中央，胸口剧烈起伏，眼睛里烧着一把年轻而滚烫的火。

他手里还攥着半截断开的瓶颈，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十年了，这个别墅里的一切，从窗帘的颜色到餐具的摆放，都刻着另一个男人的印记，包括他自己。

脚步声不疾不徐地响起，踏在旋转楼梯上，一声，一声，敲打着死寂。

顾晏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家居服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扫过满地玻璃碎屑和那片仍在扩大的酒渍时，微微眯了一下。

谢沉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幼兽，把手里的破瓶子往地上一掼，玻璃碴二次飞溅。

“为什么？”他的声音是嘶哑的，带着一种被彻底愚弄后的绝望，“就因为我是你从那个鬼地方捡回来的？所以我就活该被你捏在手里，连对谁笑，都要经过你的批准？”

他猛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照片，狠狠甩向顾晏。

照片雪花般散落，飘在酒液里，落在地毯上。

每一张，都是他。

和公司新来的实习生并肩走出大楼，笑容灿烂；在慈善晚宴上扶着某位世家千金的胳膊，风度翩翩；甚至只是在街角咖啡店外，和同学讨论课题时眉飞色悦的样子。

抓拍的角度精准，画质清晰。

最刺眼的，是每张照片背面，那用冷硬钢笔字写下的日期，以及三个字——「不合格」。

顾晏的视线掠过那些照片，最终定格在谢沉脸上。他没有动怒，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抬脚，一步步，踩过混合着名贵酒液的玻璃碎片，发出细碎而令人牙酸的声响，径直走到谢沉面前。

年轻的躯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唇上还沾着一点刚才砸酒时溅上的嫣红酒渍。

顾晏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揩去那抹红，动作甚至称得上温柔，与他此刻周身散发的冷冽气压截然不同。

“作品？”谢沉偏头想躲开那触碰，声音里带着哭腔，却强忍着，“你养我，教我品酒，教我打领带，教我怎么在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老家伙中间周旋……就为了亲手雕琢一件完全符合你心意的作品？等到哪天彻底满意了，再摆上架子欣赏？”

顾晏的指尖停留在他唇角，然后缓缓下移，托起了他的下巴，力道不容抗拒。

他望进谢沉那双被水光洗过、更显清亮的眸子，十年光阴，那个在孤儿院角落里眼神倔强又惶恐的孩子，已经长成了如今风华正茂的青年，每一寸都浸透着他的心血。

他低下头，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交缠。

“不。”顾晏的声音低沉，缓慢，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令人心悸的占有欲。

“是为了等一朵玫瑰。”

“按我喜欢的方式，”他几乎是贴着谢沉的唇瓣，一字一顿，“开花。”

谢沉浑身一僵，所有的愤怒、委屈、质疑，在这一刻，仿佛被这句轻描淡写却又重若千钧的话彻底击碎。

他像被抽干了力气，只剩下顾晏托着他下巴的那点冰凉触感，无比真实，也无比荒谬。

原来不是雕刻，是豢养。

原来他不是作品，是玫瑰。

一朵被圈定了生长轨迹，只能为一个人绽放的玫瑰。

顾晏看着他眼中翻涌的震惊、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或许连谢沉自己都未曾读懂的战栗，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下颌线。

“那瓶酒，”顾晏的语调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却带着毋庸置疑的意味，“从你下个月的零花钱里扣。”

说完，他松开手，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只是一句寻常吩咐，转身，从容地踏过满地狼藉，走向书房，留下谢沉一个人，站在那片象征着他刚刚实施的、徒劳的反抗的废墟中央。

空气里，只剩下浓郁的酒香，和一种无处可逃的、名为占有的酸涩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