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钰察觉到姜晏的灵魂异动，指尖划出一缕精纯的鬼气，轻点在她的眉心，说道：“不想就此魂飞魄散，就冷静下来。”
顷刻间，姜晏灵台清明，忙道：“抱歉，我失礼了。”
“无妨。你以凡人之躯见此景象，既未形神溃散，也未沦为神智全无的恶鬼，倒也算心智过人。”酆都大帝面色依旧冷淡，话语中听不出情绪。
这算哪门子夸奖？听起来倒像是敷衍的宽慰。如此看来，自己的死和这个梦定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那么我的死亡并非正常。可是……为什么呢？
“大帝，这是为何呢？”姜晏心里这么想，便问了出来。
“此梦乃是预示，而你应劫而生，作为媒介，此劫便需你去化解，天意如此。”
天意？狗屁的天意！前生几十年，我所求不过是安稳，如今这话摆在眼前，真是讽刺。
如此说来，我所求的一切未必不是被安排好的，可我实在不明白……
“我不明白！”姜晏嘴角牵起一抹虚弱的笑意，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姜晏……老身知道你不甘心，可那又能怎样？世间之事哪有两全其美的？”孟婆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神情异常平静。
当初的孟婆和如今的姜晏大体相似，她曾经也是个欢声笑语、敢爱敢恨的女子，然而命运总是爱捉弄人。
经历了那场常人难以想象的苦难后，她落入地府，却不愿再入轮回。
哀求之下，她留在奈何桥，熬制孟婆汤，为亡魂洗去前生的记忆，让他们不必再承受回忆之苦，顺利渡入轮回。千万年来熬汤，她见惯了生死离别、恩恩怨怨，早已没了年少时的性情。
“向前看吧！总会有新的希望。”孟婆心中怅然。
“多谢孟姐姐宽慰。”姜晏道完谢，转身面向酆都大帝，“大帝，想来您已为姜晏安排好去处，还望您带路。”
酆都大帝对姜晏的态度颇为满意，微微点头。此子心境清透坚定，想来日后的日子会好过些。
他抬手轻挥，带着姜晏离开了判官司。不过一呼吸的工夫，两人便回到了酆都城。
“恭送大帝！”两人齐声说道。
“你说，她能行吗？”孟婆问身旁的崔钰。
“谁知道呢？此时想必有不少人正看热闹呢，不是吗？”崔钰话里有话。
“看来也只能祝她好运了。”孟婆看了眼远处的忘川，转身离去。
姜晏第一次体会到缩地成寸带来的眩晕感，胃部十分不适。她站在原地，眉头紧皱，为了不添麻烦，强忍着不适，紧跟在酆都大帝身后。
嘈杂，这是我对酆都城的第一印象。再往里走，映入眼帘的是街道两边的小摊，摊位上有面容狰狞的鬼怪，有娇姿百态的妖邪，还有模样各异的鬼魂往来穿梭。
倒挂的鬼头灯笼、铁锅中用白色眼珠熬制的汤、被当成糖葫芦串起来的人骨串，还有鬼魂的哀嚎和低语声，声声入耳。
“不害怕吗？”
“有点，但总要去面对，不然往后该怎么办？”姜晏神色平静，目视前方。
酆都大帝眉头微挑，没再说话，带着她径直回到了罗酆山。
山上安静了许多，姜晏望着眼前宏伟的宫殿，有些默然。不知为何，她有种不祥的预感，她一向很相信自己的直觉。
见酆都大帝已走进殿内，姜晏不好傻站在外面，只好乖乖地走进大殿。“砰！”身后的大门猛然合上。
她抬头便对上酆都大帝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眸，又注意到酆都大帝身旁突然出现的男子，不祥的预感更加强烈了。
四百年后，东胜神州，落枫山。
“江明枫！到底咱们俩谁是师父？”
落枫山山顶的四合庭院中，女子清冷温润的嗓音里满是无奈。她推开房门，走到庭院中的一棵梨树下。
树下的男子听到自家小徒儿的声音，折扇下的双眸满是笑意，缓缓拿开遮阳的扇子，坐起身来。
“小徒儿，咱们师徒不必分彼此，再说你不是已经解决了吗！”男子轻挑眉毛，腔调散漫。
这个不正经的老家伙！姜晏白了便宜师父一眼，不再理会他，抬脚走到石桌旁坐下，给自己沏了杯茶。
说起来，自己来到这里已经有四百年左右了。百年前，在罗酆山，酆都大帝给自己介绍了这位师父，二话没说，就直接带她到了东胜神州这座无名的山峰。
自那以后，她没日没夜地被吊打、修炼、学习各种技能，这样的日子整整过了三百年！凭借鸿蒙圣体的优势，她修炼的速度只快不慢。
为了稳固修为，避免走火入魔，便宜师父那段时间简直丧心病狂。白天干干净净地出门，晚上却浑身是血地回来，这样的日子，姜晏过了三百年。
师父如此拼命操练她，她其实也能理解。
毕竟，这鸿蒙圣体本就足够吸引妖魔鬼怪，更何况还有爱凑热闹的神、仙，以及暗中观察的圣人。
谁说这些人不八卦？他们简直恨不得天天来看热闹。还好自家师父有实力，现在没人再不嫌事大来看热闹了。
后面的一百年，她被丢到各个小世界磨炼，也终于明白为何师父近百年来一直用怜悯的眼神看着自己。岁月无情，短短数百年间，她看开了很多事。
师父有句话，姜晏觉得很有道理：“你只是拥有了旁人没有的机遇，而不是成了救世主，没必要如此决绝。只有变强，你才有话语权。”
是啊！我本就平凡，一点机遇就让我自命不凡，真是活得不如从前了。我就是我，无论哪一面，真是混乱又矛盾。
“师父，天意当真不可逆吗？”
“噗嗤！”重新躺回树下的江明枫噗笑出声，笑声中满是嘲弄，“好徒儿，你何时变得如此婆婆妈妈了？不可逆又不是不可违。”
我端着茶盏的手停住了，师父的话让我瞬间舒畅起来。我放下茶盏，轻笑一声，真是魔障了，我真是被魇住了。我真该多向哪吒学习，终究是修炼不够。
“师父教训得是。”姜晏指尖轻敲桌沿，漫不经心地扬了扬眉。
“你还得继续练，过段时间你该去下一个世界了。”男人用眼角瞥了她一眼，不紧不慢地开口。
“徒儿的命也是命啊，说好这个小世界回来后让我休息一段时间的。”姜晏偏过头，眼含幽怨地盯着男人。
“放心，那个世界你一定会喜欢的。”
姜晏低头不语，心中思绪万千。看来上个世界对她影响很大啊……那个世界算得上圆满吗？未完成的十年长白之约已经实现，想到那双幽深淡漠的眼眸，她突然笑出声来。
很抱歉，小哥，还是没能陪你走到生命的最后，最终还是留你独自走完剩下的路。
还好，之后的路会好走一些。我也要完成我的使命，希望有缘再见吧！
难得有空闲时间，暂且偷个懒吧！去会会老朋友，讨杯酒喝。姜晏单手掐诀，消失在庭院中。
梨花树下闭目养神的江明枫，感觉到自家小徒儿的气息已不在落枫山，只是微微摇头叹息。罢了，小家伙快活的日子也不多了，随她去吧！
东胜神州，花果山，水帘洞。
“猴哥！小妹回来讨酒喝了！”姜晏手里拎着烧鸡、花生米和好几包点心以及新鲜的灵果，大声朝着水帘洞内喊道。
洞内的猴子猴孙听到熟悉的声音，都欢快地跑出来迎接她。姜晏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回应着猴子猴孙的热情。
她拿出三包点心和部分灵果递给它们，让它们自己去分。
正热闹着，水帘洞内走出一个身穿如烈火重铸般的黄金锁子甲、头戴凤翅紫金冠、脚踏藕丝步云履、身后红色披风如血般飘荡的人，锐利的金色眼眸里含着笑意。
“小妹，你一来，俺老孙的猴子猴孙都比往日活泼多了。”
“猴哥说得哪里话，分明是它们见着我带的吃食了。”姜晏看着欢笑着跑开的猴子猴孙，嘴角上扬。
“猴哥，我还带了你爱吃的烧鸡和灵果，顺带了些花生，拿你的猴儿酒换，如何？”
“自然可以，猴儿酒管够。小妹此次回来要待多久？”孙悟空爽朗的笑声在山间回荡，他和姜晏并肩走进水帘洞。
“待不了多久，过段时间便要离开此界了。”
“为何如此匆忙？”孙悟空挠了挠后脑勺，心中满是疑惑。
“师命难违啊！”姜晏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
孙悟空自然知道她在说假话，是不想让自己担心。见此，他不再多问，拿出猴儿酒给对面的小姑娘倒满。
“还是猴哥这儿的酒喝着痛快！”姜晏端起碗，大口喝酒，眼眸中闪过亮光。
“俺老孙这儿有的是，你想带走多少都行。”
“那小妹就不客气了。对了，猴哥，天庭那边还有人来吗？”
想到天庭那帮家伙，姜晏眼眸中闪过一丝危险的精光。西游量劫，西天的算盘打得真好，玉帝也是个装糊涂的。
小时候看《西游记》，我就对天庭没什么好感，一个个心眼都对着大圣使。我们猴哥多好的一只猴儿啊，一趟量劫下来，都成什么样了。
虽说有个封号和一些好处，但这些好处本就是从孙悟空身上拿走又还给他的，而且还的只是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俺老孙按小妹你说的做了，那群仙家这段时间安分多了。”孙悟空似乎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金眸里闪烁着欢快，乐呵地挠了挠脸。
天庭那帮仙家不知为何，自从从方寸山回来后，孙悟空就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找不出原因。
直到姜晏到来，他才从她的话里隐约明白这帮人打的什么主意。他孙悟空天生地养，虽没多少可靠的人，但也不是好欺负的。
前段时间，他刚经历了地府勾错魂的事，果真如姜晏所说，这群牛鬼蛇神是冲着他来的。
勾错魂魄是假，生死簿也是假的，一切不过是为了平账和掌控他。若不是早有计划，孙悟空肯定会按照既定的局面演下去。
这样不是挺好的吗？姜晏眼中闪过一丝温柔。若没有这场量劫，没有这满天的算计，大圣只会是花果山上那个有通天本事的齐天大圣，过着逍遥自在的日子，而不是后来的斗战胜佛孙悟空。
奈何天意弄人，若我无法阻止这量劫的开始，那就让这量劫乱起来吧，大家一起头疼不好吗？
“那就好，猴哥接着装傻充愣地耍他们，就算他们看出来了，咱们也不怕。”
“要是他们真有本事撕破脸皮，小妹倒还敬他们是条汉子。”她的话语中带着一丝冷嘲，如同一把利剑。
“放心，俺老孙机灵着呢！”孙悟空金眸中同样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冽。
“我知道猴哥你厉害，不过……有个保障总是好的。”说着，反手间一个闪着琉璃色光芒的铃铛出现在她的手心。
孙悟空三两步走到姜晏身旁，好奇地打量着铃铛，还用手戳了戳。铃铛很有灵性地晃动了两下，却没有发出声响。
“小妹，这是什么东西？明明是铃铛的样子，为何不响？”
“这是我专门找来的，它不属于此界，为的就是博取一线生机。”说着，姜晏把铃铛放在石桌上，双手起势结印，将一个个复杂的法印注入铃铛内。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姜晏收势，铃铛自觉地冲向孙悟空，没入他的心脏。
孙悟空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心房，丝丝暖流迅速包裹住他的心脏，就连灵台也变得清明广阔了许多。他再迟钝也明白，这是个不可多得的好东西。
孙悟空也不矫情，笑眯眯地拱手致谢：“多谢小妹，有了这个保障，俺老孙也多了条活路。”
姜晏略显苍白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没有回应他的话，只是默默地端起酒碗，和他的酒碗一碰，一口闷完，起身背着手走到洞外。
映入眼帘的是峰峦林立、云雾缭绕的景象，飞流直下的瀑布溅起的水花，在黄昏的阳光照射下闪烁着五彩光芒；远处是茂密的森林、参天的古木以及交织的藤蔓，花果山宛如大自然精心编织的“仙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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