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青云踩着暮色往镇子深处走,青石板路被橘色天光浸得发暖,野菊的香混着柴火的烟味飘过来,比诗集里写的更实在。路边的老房子挂着红灯笼,绳线在风里晃,像母亲缝衣服时没剪断的线头,却没那么让人发紧。
她按着傅少明提过的方向找旧书店,转进窄巷时,木招牌“拾光书舍”忽然从树影里露出来,漆皮剥了些,却透着温温的旧。推开门时,铜铃“叮”地响,书架顶落着层薄灰,阳光从格子窗漏进来,在地板上拼出花影。
“来了?”傅少明的声音从里间传出来,他正蹲在书架前整理书,灰毛衣沾了点纸屑。看见她,他直起身,指了指窗边的藤椅:“刚烧了热水,晾在桌上。”
白青云坐下时,指尖碰着搪瓷杯,温意顺着指缝漫上来。目光扫过书架,忽然顿住——第二层摆着本泛黄的诗集,和她怀里这本是同一个作者,扉页夹着张便签,纸纹和傅少明在火车上用的一模一样,上面划着道浅痕,像没写完的句子。
“这便签……”她抬头,话没说完,傅少明就笑了:“之前在火车上写野菊的纸,店里还有一叠。”他从抽屉里抽出一沓便签,菊纹的纸页叠得整齐,“远镇的老人做的,说野菊能存住暖,印在纸上,字都能软点。”
白青云捏起一张,指腹蹭过纸面的纹路,忽然想起火车上那颗菊纹糖——原来不是偶然的暖,是这镇子藏着的、不催她“务实”的软。她把诗集放在桌上,刚要开口,门外忽然跑进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举着束野菊往傅少明怀里塞:“傅叔叔,后山的菊又开了,给你插书里。”
“谢谢小满。”傅少明接过花,指尖拨了拨花瓣,转头对她说,“小满爹娘在山下种果树,她总说,书里夹着花,翻页都能闻见风。”
小满眨着眼睛看白青云,忽然指着她的诗集:“姐姐也喜欢这本呀?傅叔叔说,这书里的风,和后山的一样软。”
白青云没说话,只是蹲下身,摸了摸小满手里的野菊。花瓣上的露水滴在指腹,凉丝丝的,却比阳台那株被扔掉的月季,更让人心安。她忽然明白,母亲说的“有用”是能蘸酱的葱,而这里的“没用”,是花能夹进书里,风能裹着香,是心里空着的地方,能被这些细碎的暖,慢慢填起来。
傅少明把野菊插进窗台的玻璃瓶,转头问她:“今晚住店里吧?楼上有间小房,能看见后山的菊。”他顿了顿,补充道,“不收钱,就当……你帮我整理整理书架。”
白青云看着桌上的便签,又看了看窗外渐沉的暮色,忽然点头。手机还关着,可她没再想起母亲发的相亲照片,只觉得这满室的书香气,比“老实人能养你”的承诺,更让人踏实。
夜里整理书架时,她把小满送的野菊夹进诗集,和那张菊纹糖纸放在一起。傅少明递来盏台灯,暖黄的光落在纸页上,她忽然看见便签上那道浅痕旁边,多了行小字——“风里有花,心里就不会空”。
指尖划过那行字时,白青云忽然笑了。原来她找的不是诗里的风,是这样能让呼吸都裹着暖的日子,是心里空了二十多年的地方,终于开始被填满的、实实在在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