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们围坐在银杏树下,好像在商量什么事。
云渡想走近,脚底下却像踩在棉花上,一步也迈不动。
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看那六个人从白天坐到黄昏,又从黄昏坐到星子升起。
中间有人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坐回去,有人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抖了很久。
最小的那个马尾姑娘忽然抬起头来,朝云渡的方向看了一眼,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把一整个夏天收在里头。
她笑了一下。
然后场景就变了。
还是那棵银杏树,但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
树下只剩下一个人。
一个男人,看起来四十岁上下,背微微佝偻,鬓角有了白丝。
他蹲在树根旁边,用手刨开泥土,把一样东西埋进去。
云渡看不清那是什么,只看见他埋完之后,用手掌把土一下一下拍平,拍得很慢,很用力,像是在拍一个人的背,哄他入睡。
他站起来的时候,云渡看见他的脸。
眼角有很深的纹路,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瘦得像一根晾了很久的竹竿。
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和那个马尾姑娘一模一样的亮。
他转过身来,身后空无一人。
整片山谷里只有他一个人。
风吹过来,把他身上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很久,久到云渡觉得自己的腿都酸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天,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话。
云渡听不见声音,但她看清了他的嘴型。

“下一个百年,再见。”
场景再变。
这一次云渡站在一个村子里。
村子的格局她隐约觉得眼熟……四面环山,中间一块平地,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槐树底下有一口井。
银杏树不见了,但那六个人又出现了。
还是那六张脸,只是换了衣服,换了发型,说话的腔调也变了。
唯一不变的是,他们最后又围坐在那口井旁边,商量着什么。
马尾姑娘这一次梳着两条辫子,年纪看起来大了一些,眉宇间多了几分沉静。
她旁边坐着一个高个子男人,手上有一道很长的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小臂内侧。
再旁边是一个戴眼镜的瘦子,不停地在地上画着什么。
云渡这一次离得近了一些。
她能听见他们说话了,但声音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

“……封印在五个人体内,第六个人……”

“……活到百岁……”

“……撑住,一定要撑住……”

“……下一个百年……”
云渡的心脏忽然抽紧了。
她盯着那六个人,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马尾姑娘,高个子疤手男人,戴眼镜的瘦子,一个沉默寡言的短发女人,一个总是笑着的圆脸青年,还有一个站在最外围、几乎不说话的少年。
少年的脸被树影遮住了大半,看不清。
但云渡觉得他的身形很熟悉。
瘦瘦的,肩膀很宽,站姿笔挺,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微微偏着头,像是在听,又像是在看别的地方。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