狮子挂件上的铜钱还在轻轻晃动，邢疏影睁开眼

冷

彻骨的冷

她站在一片雪地里

雪很厚，没过脚踝，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四周是一片茫茫的白—远山是白的，近树是白的，连天也是灰蒙蒙的白，分不清是天还是雪

没有红灯笼，没有鞭炮声，没有热闹的人群

只有雪，和风

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吹得她的衣裙猎猎作响

月白色的衣料在雪地里几乎融为一体，冷得她打了个寒颤

这是哪儿？

她环顾四周，终于在风雪尽头看见一点光

昏黄的、微弱的光，像一颗快要被风吹灭的星

她朝那点光走去

雪很深，每一步都要费很大力气

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她只能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挪

不知走了多久，那点光终于近了

是一座小院

院墙是黄土夯的，低矮破败，有几处已经塌了半截

院子里有一间小屋，土坯房，茅草顶，窗户糊着纸，透出那点昏黄的灯光

院门口挂着一块匾，歪歪斜斜的，上面的字已经被风雪侵蚀得看不清了

邢疏影推开虚掩的院门，走进去

小屋的门半开着

她站在门口，往里看

屋里只有一张炕，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炕上铺着旧褥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火苗被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袍，袖口磨出了毛边

手里捧着一本书，凑在油灯下看着，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琢磨什么难懂的句子

是松天硕

他没有抬头，只是翻了一页书

松天硕进来吧

松天硕门开着，就是等人来的

邢疏影跨过门槛，走进屋里

冷风跟着她灌进来，油灯剧烈地摇晃了几下，差点熄灭

松天硕伸手护住灯芯，等门关上了，才把手收回去

他抬起头，看向她

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弯起嘴角，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却让人心里莫名地暖了一下

像是风雪夜里忽然添了一根柴，火苗腾地窜起来

松天硕坐

他说，朝炕沿扬了扬下巴

松天硕炕上暖和

邢疏影在炕沿坐下

身下的褥子果然是温热的，像是有人在上面坐了很久

松天硕把书放下，站起身，走到墙角

那里有一个土坯砌的炉子，炉膛里烧着柴火，红彤彤的

他拿起炉边的铁钩，拨了拨柴火，又添了两根细柴

火苗舔着新柴，发出噼啪的声响

松天硕冻坏了吧？

他问，没有回头

邢疏影摇摇头，又想起他看不见，开口道

邢疏影还好

松天硕转过身，手里多了一个粗陶碗

碗里盛着热水，热气袅袅地升起来

他走回来，把碗递给她

松天硕抱着暖暖手

邢疏影接过碗。碗壁温热，透过掌心一直暖到心里

她低头看那碗水，清澈见底，什么也没有

邢疏影白水？

松天硕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松天硕嗯

松天硕这里没有茶叶，没有酒

松天硕只有水

他顿了顿

松天硕烧开的，放心喝

邢疏影抿了一口

她捧着碗，打量这间小屋

屋子很小，一眼就能看完

墙上挂着一张弓，几支箭，还有一张剥下来的兽皮

桌上除了那本书，还有一叠纸、一支笔、一方砚

砚台里的墨早就干了，结着细细的裂纹

邢疏影这是哪儿？

松天硕北边

松天硕过了这道岭，就是关外

邢疏影你一个人住这儿？

松天硕点点头

邢疏影多久了？

他想了想

松天硕三年。还是四年？记不清了

邢疏影看着他

油灯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

邢疏影为什么要住在这里？

松天硕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从桌上拿起那本书，翻了两页，又放下

松天硕等人

邢疏影的心跳漏了一拍

邢疏影等谁？

松天硕抬起头，看着她

松天硕等一个在梦里见过的人

松天硕那个梦很长

松天硕梦里有人穿着白色的衣服，站在雪地里，朝我走过来

松天硕我想看清楚她的脸，但每次都是走到一半就醒了

顿了顿

松天硕后来我想，也许她走不到我面前，是因为我这里太冷了

他站起身，走到炉边，又添了一根柴

松天硕所以我在这里生了炉子

背对着邢疏影

松天硕天天烧着

松天硕想着万一哪天真有人来，能有个暖和的地方坐

柴火烧得很旺，把整个屋子都烘得暖洋洋的

炉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背上，把青布棉袍染成暖红色

邢疏影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邢疏影松天硕

松天硕嗯？

邢疏影你等了多久？

他没有回头

松天硕炉子生了三年

松天硕梦里的人，等了更久

邢疏影不知道该说什么

屋里安静下来

只有炉火噼啪的声响，和窗外隐约的风雪声

过了很久，松天硕转过身，走回她面前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小小的铁盒子

巴掌大，锈迹斑斑，看起来很旧了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红纸

他把红纸展开，递给她

上面写着一行字，墨迹已经有些褪色，但还能看清：

“癸卯年除夕，梦一人，衣白，立雪中。记之。”

邢疏影看着那行字，手指微微发抖

邢疏影这是……

松天硕第一年的梦

他又从盒子里拿出另一张红纸

“甲辰年除夕，又梦之。仍立雪中，近了些。”

第三张

“乙巳年除夕，再梦之。已至院门。”

第四张

“丙午年除夕，梦之。推门而入。”

他把四张红纸一字排开，让她看

每一张都写着日期，写着梦的内容

字迹从生疏到熟练，从潦草到工整，像是写了很久很久

松天硕每年除夕，我都会梦见你

松天硕一年近一点。第一年还在远处站着，第三年到了院门口，第四年——

他顿了顿

松天硕第四年，推门进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

松天硕今年是第五年

邢疏影的眼眶忽然湿了

她看着那四张红纸，看着上面那些褪色的字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五年

他在这里等了五年

每年除夕做一场梦，梦醒之后把梦记下来，然后继续等

等着那个梦里的人，真的推开门走进来

邢疏影你就不怕……她一直不来吗？

松天硕弯起嘴角

松天硕炉子一直烧着就行

松天硕她来的时候，有地方暖和

邢疏影低下头，眼泪落在手里的红纸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松天硕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把那张洇湿的红纸轻轻抽走，又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递给她

松天硕擦擦

松天硕雪地里风大，脸上有泪会皴

邢疏影接过帕子，擦了擦脸

帕子是粗布的，洗得发白，但很干净

邢疏影你一个人在这里五年

邢疏影不寂寞吗？

松天硕想了想

松天硕还好

松天硕有书看，有柴烧，有梦做

他顿了顿

松天硕去年除夕梦醒之后，我去岭上砍柴，看见一只狐狸

松天硕雪白的，蹲在雪地里看着我

他弯起嘴角

松天硕我想，也许是你派来的

邢疏影被他逗笑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嘴角却已经弯了起来

邢疏影狐狸？

松天硕嗯

松天硕点头

松天硕很漂亮

松天硕看了我一会儿，就跑走了

他看着她

松天硕今年你来了

松天硕比狐狸好看

邢疏影愣了一下，然后脸微微热起来

邢疏影你……你还会说这种话？

松天硕眨眨眼睛

松天硕什么话？

邢疏影……没什么

松天硕笑了笑，没有再问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炉边，从炉膛里夹出一块烧红的炭，放进一个铁盆里

他把铁盆端到炕边，放在她脚旁

松天硕暖脚

新年特辑：伍 · 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