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你添麻烦了,连植。”
“客气了,伊简。孩子们平安就好。”
“那孩子心性太利。”
“看出来了。不过锋利的刀总比钝刀有用。”
“只怕太利,先伤己。唉,走了。”
“保重。”伊简和连植寒暄了几句,道了别。
马车上。伊熏一直在想有关于那个魔子的事。从小到大,所有人无时无刻的告诉着他,神子要拯救百姓,要庇佑苍生,要在未来打败魔子。
不像啊,这个也就比自己小了两三岁的人,难道在未来还会成为自己的强敌?他从上到下开始打量砾小哥,不像啊,哪里都不像。
砾小哥自从有记忆起,父母这种东西就不存在。只有奶奶坐在门廊那把吱呀作响的旧摇椅上,一上一下地摆动。看见他跌跌撞撞跑回来的时候,就会笑一下,脸上的皱纹因着笑意堆叠得更深,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奶奶走后,摇椅空了,门廊也空了。他成了西街的小偷,镇上的人看见他,眼神要么是厌弃地撇开,要么是警惕地捂紧口袋。
饿极了的时候,他也试过去码头扛货,或者去铁匠铺帮忙拉风箱,可他这年纪和身板,能换到的铜板只够买半块最硬的黑面包。
更多时候,他靠的是手指的灵巧和比野狗还警觉的直觉。果子铺后门没闩牢的筐,面包房伙计打盹时摆在窗台晾凉的新鲜面包,偶尔也有粗心的醉鬼从酒馆出来,口袋里沉甸甸、叮当作响的东西。
他常年活动的西街后巷,地面铺的不是石板,而是建筑废料碾碎后压实的粗砺渣土和碎石子。孩子们跑过会扬起灰扑扑的尘,雨天则变成混浊的泥浆。他蜷缩过夜的角落,身下硌人的总是这些粗糙的颗粒。
久而久之,“那个总待在砾石堆里的小孩”,就被简化成了“砾小哥”。一个基于地标的指代,如同称呼“码头那个红头发的”一样自然。
后来被一个老师傅带走去当木匠,人们起初听说葛师傅收了这么个“西街小偷”,眼神里是讶异,然后是摇头。葛师傅手艺不赖,但性子孤拐,铺子生意清淡,勉强糊口罢了,竟还养得起一张多余的嘴?何况是砾小哥这样的孩子。
但砾小哥似乎在这方面似乎格外有天赋,一开始,人们还因为担心被偷,减少了在那里的买卖,可后来发现铺子里做的东西更精致,更实用,生意居然比平时好了一些,而且没再被偷,人们才逐渐对他放下戒心。
但师傅病走了,只剩他一人经营,把店铺维持下去。
伊芽没想到伊熏还把这个男孩给带了回去,马车分为两车,父亲和母亲一车,他们仨小孩一车。
回到府邸,砾小哥有些惊讶于贵族人的生活,光是一栋房子就可以这么大,光是一片院子就可以这么大,何况不只有一栋,不止有一片。
伊熏叫人给他随便安排了一个房间,成为自己的贴身侍卫只是瞎给一个身份,还给他安排入学了。这些操作让砾小哥有些无措。伊熏在满是书的书房阅书时,砾小哥笑着挠挠头发,笑容灿烂:“谢谢神子!”
伊熏抬头,假笑笑,又埋头翻起书来。
砾小哥要离开时,伊熏叫住他:“等会儿。”砾小哥停下来,他才继续说:“…你叫什么来着?”
“砾小哥啊,这样叫我就行。”
伊熏可不愿意这样叫别人,还带一个“哥”字,他想想有没有其他叫法。砾小哥见他突然就不说话了,以为自己可以走了,就想着出去,可是又被叫住了,伊熏说:“以后你叫砾狗。你叫我大少爷,或者其他什么的尊称都随便。”
伊熏一开始想的是砾砾,也不需要多想,但是想到加上一个“狗”字的时候,他又觉得砾砾这个称呼比不上砾狗让他满意了,他觉得很匹配这个平民。
而且本来在伊熏眼里这世界上只分两种生物,一个是自己,一个是别人,而这个别人不管是狗还是别的什么,在他眼里都是一样的,一定要分的话,那就是让自己满意的东西和让自己不满意的东西。
他只是单纯的觉得很合适,因为换作任何一个平民,他都可能会这么叫,比如“花麻子”,那么就可以叫麻狗,其实直接叫花麻子就行了,因为这名字听起来就挺平民的,他叫的来。
所以砾狗这个名字,其实也没啥针对性。
砾小哥身体僵了一下,这是什么?成心侮辱他吗?
“呃…”
“以后你就这么叫了。”
砾小哥就是感觉不太对。这人看起来不像是带着恶意在戏弄他,那眼神里没有街头混混常见的、等着看你跳脚的兴奋。反倒像在……给一件刚到手的东西贴标签?应该没那么……无聊吧?可那人的表情,又分明是认真琢磨过的。
“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