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过一句话吗?人无横财不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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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闷热黏在皮肤上,甩不掉。
报社格子间里,老空调呻吟着吹出带霉味的风。
姜宁盯着电脑屏幕上的银行余额,数字薄得像张纸,一捅就破。
成骁那条“固魂香二期材料费,五千八,友情价不打折”的微信,像根刺扎在眼皮底下。
曲颀“愁钱呢?”
斜对角工位探出颗脑袋,是同事前辈曲颀。
她今天穿了件崭新的碎花衬衫,领口标签都没剪,脸上堆着过分热络的笑。
曲颀“姐看你这两天魂不守舍的。”
姜宁抬眼。
姜宁“有点。”
曲颀“找着好活儿了没?惊鹊那边,烧钱吧?”
曲颀挪过来,压低声音。
曲颀“我这儿倒有个门路,来钱快,还不累。”
曲颀“就今晚,一个私人小拍,缺个临时记录员,拍照、记编号就行。”
曲颀“主办方阔气,一晚上这个数。”
她比划了个手势。
姜宁“那种地方,能让我进?”
曲颀“嗐,正规的!就是玩得小众点,古董、文玩什么的。我表哥是里头管事儿的。”
曲颀眨眨眼。
曲颀“而且啊,我听说偶尔会有些稀奇古怪的老物件出现,什么符箓啊、旧法器啊等等。”
曲颀“你不是在查惊鹊那相机的事儿吗?说不定能撞见点线索呢?碰碰运气嘛!”
姜宁看着她眼中闪烁的精光,那光芒里算计多于热心。
但她需要钱,更需要任何可能的线索。
姜宁“地址?”
曲颀立刻笑开了花,快速发了条信息。
曲颀“晚上八点,南巷七号仓库。穿低调点,别说是我介绍的。”
曲颀“对了,他们管晚饭,自助餐挺不错的,记得多吃点,本得吃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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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巷七号仓库 藏在旧工业区深处,外墙爬满蔫头耷脑的藤蔓。
门脸不起眼,里面却别有洞天。
挑高的空间被昏暗的暖黄灯光切割,空气里混着灰尘、线香和某种皮革养护剂的味道。
几十号人散落在折叠椅或直接站在货箱边,衣着从唐装到西装都有,窃窃私语声像蜂群嗡鸣。
曲颀熟门熟路地把姜宁领到后排角落,塞给她一个拍立得和记录板。
曲颀“就这儿,拍清楚编号和成交价就行。”
曲颀“看见没,前排那穿貂的大妈,上次她买了个说是‘汉代炼丹炉’的泡菜坛子,乐得跟捡了多大便宜似的,结果拿回家一洗,底儿掉出‘Made in Yiwu’,差点没背过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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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卖已经开始。
主持的是个油头粉面的中年男人,嗓音洪亮,唾沫横飞。
任何人代替拍卖师:“接下来是第七号拍品,明代黄花梨笔筒!”
任何人代替拍卖师:“看这包浆,这纹路,搁书房里,文昌星都得绕着您走!起拍价三千!”
底下有人举牌,价格很快抬到五千。
曲颀捅捅姜宁。
曲颀“快拍!编号A-07!”
姜宁麻木地按着快门。
她的目光扫过堆在角落等待上拍的杂物:缺角的瓷枕、颜色可疑的青铜小件、泛黄的卷轴……没有相机,也没有任何明显相关的东西。
时间在闷热和单调的竞价声中流逝。
直到拍卖师捧出一个垫着黑丝绒的托盘。
任何人代替拍卖师:“女士们先生们,重头戏来了!Lot 23,一套罕见的‘安魂镇煞’古符箓残片!”
任何人代替拍卖师:“出自西南某秘传法脉,年代不可考,但灵力犹存!”
任何人代替拍卖师:“据说能稳固神魂,抵御邪祟侵扰……特别适合近期感觉‘神思不属’‘睡眠不稳’的朋友!”
姜宁心脏猛地一跳。
托盘里是三张泛黄脆裂的纸片,上面用暗红朱砂画着扭曲的符文,边缘有烧灼痕迹。
那符文的风格……与覃山岚古籍上描绘的,与“暗匣”机身铭文的变体,隐隐有某种相似的关系。
曲颀“呀,这东西……”
曲颀也凑过来,眼睛放光。
曲颀“看着就……挺神秘的哈。小宁,你要不要仔细看看?说不定对惊鹊有帮助哦。”
任何人代替拍卖师:“起拍价,八千!每次加价不低于五百!”
价格开始攀升。
九千,一万,一万二……举牌的多是几个看起来颇信此道的中老年男女。
姜宁手心出汗。
她目前的全部家当加上今晚的“工资”,也未必够得上。
曲颀“举啊!”
曲颀在她耳边急切地怂恿。
曲颀“机会难得!你看那符文,多正宗!错过了上哪儿找去?钱不够我先借你点,利息好说!”
姜宁瞥见曲颀正悄悄朝前排她那个“表哥”使眼色,那男人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一个粗糙的陷阱。
但她需要确认那些符文。
她一咬牙,举起记录板。
姜宁“一万五。”
任何人代替拍卖师:“好!后排这位小姐出价一万五!还有没有?”
一阵短暂的安静。
就在拍卖师要落锤时,斜刺里传来一个慢悠悠的声音:
???“两万。”
是个穿唐装的干瘦老头。
姜宁松了口气,又隐隐失望。
曲颀“哎呀!怎么被人抢了!”
曲颀比她还急。
曲颀“再加点!两万一!这东西绝对值!”
姜宁摇头。
姜宁“算了。”
曲颀一脸恨铁不成钢,嘴里嘟嘟囔囔:
曲颀“啧,到嘴的鸭子……哦不对,到手的线索飞了。”
符箓残片最终被老头以两万八拿下。
拍卖继续,气氛却似乎被推高了些。
几件普品后,拍卖师又捧出个东西,这次是面巴掌大的铜镜,锈迹斑斑,背后纹路模糊。
任何人代替拍卖师:“Lot 31,唐代海兽葡萄纹镇魂镜!”
任何人代替拍卖师:“您瞅瞅这铜锈,这古朴的造型,这厚重的历史感!放在卧室,百邪不侵,噩梦远遁!”
任何人代替拍卖师:“尤其适合……呃,最近总觉得‘背后有人’或者‘镜子里的自己不对劲儿’的嘉宾!”
底下传来几声低笑。
曲颀又来劲了,使劲捅姜宁。
曲颀“这个也不错!镇魂的!还是唐代的!搞不好跟那相机一个年代的!拍下来研究研究?”
姜宁没理她,仔细看着投影上的镜面特写。
任何人代替拍卖师:“起拍价五千!有没有识货的?”
有人出价五千五。
曲颀急了。
曲颀“小宁!信我!这东西我看靠谱!你看那纹路,多……多古老!”
曲颀“我奶奶说过,老镜子能照出真东西!说不定能照出惊鹊丢了的魂儿在哪儿呢!”
姜宁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在略显嘈杂的仓库里清晰可闻:
姜宁“唐代铜镜的镜面,弧度有特定规制,是为了校正成像畸变。”
姜宁“但这面镜子的弧度……看着更像我家楼下五金店卖的廉价凸面反光镜,用来照车库死角的。”
姜宁“” 而且,海兽葡萄纹在唐代是高浮雕,这花纹浅得跟饼干压花似的。”
仓库里瞬间安静了几秒。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那面铜镜,又看向拍卖师。
拍卖师脸上的笑容僵住,额角冒汗。
曲颀张着嘴,表情像是生吞了个鸡蛋。
任何人代替拍卖师:“呃……这位小姐……真是……见多识广哈。不过古物鉴定,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嘛……”
他试图打圆场,但底气明显不足。
前排一个本来想举牌的大爷,默默把手缩了回去,嘟囔道:
任何人代替大爷:“我说怎么看着有点……像我们小区健身广场那扭腰器上的反光片呢。”
最终,那面“唐代镇魂镜”流拍了。
接下来的拍卖,气氛尴尬了许多。
曲颀蔫了,不再鼓动姜宁,只是时不时用幽怨的眼神瞟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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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卖会草草结束。
姜宁领到薄薄的酬劳信封。
离开时,曲颀那个“表哥”堵在门口,皮笑肉不笑地对姜宁说:
任何人代替“小姐眼光很毒啊,下次有高货,再请您来‘掌掌眼’。”
曲颀在一旁干笑。
走出仓库,夜风带着工业区的铁锈味。
姜宁捏着信封和拍了一沓无用照片的拍立得。
符箓残片的影像在她脑子里挥之不去。
线索或许真的出现过,但早已明码标价,深陷在贪婪编织的网中央。
她回头看了一眼隐匿在黑暗中的仓库,那里,无数真伪难辨的欲望,刚刚又完成了一次沉闷的周转。
而她的调查,和她的钱包一样,依旧干瘪。